雙雪濤
 

飛行家

 
雙雪濤
  1979年,李明奇第一次來高家時,高立寬十分光火,并不是因為李明奇當時穿了一條喇叭褲,系著一條花皮帶。當然這樣的儀表也許是個起因,最主要的是,高立寬從李明奇出生就認識他,還有他的兩個弟弟李明耀和李明敏,還有他的六個妹妹,名字無法列舉,但是確有這么一大家子人,就住在高家后面那一趟房。再后面就是1967年修的紅旗廣場。廣場原是日本人修的,鋪的大理石磚,據說是從阜新開山運來的大石,建好后日本人在廣場放了一群鴿子,中國人第一天都給逮走,回家吃了。第二天廣場上又放了一群鴿子,還有幾個日本兵,端著槍看鴿子,中國人才知道鴿子是喂的,不是吃的。廣場的四周是日本人的銀行和辦公樓,后來日本人走了,這些東西就都留給中國人,67年在大理石廣場上立了一座毛主席像,施工時鴿子就都飛走了,再沒回來,就此稱為“紅旗廣場”,因為主席像的底下有一排士兵,為首的一個戴著袖箍兒打著一面迎風招展的紅旗。李明奇一家就比鄰廣場,與高家的后窗戶隔了一條馬路。房子大概三十幾平米,也是日本人留下的,舉架很高,墻窗足金足兩,跟高家一樣,是印刷廠分配的住房。不同的是李明奇的父親李正道自己做了一個隔板,搭在半空,也就是說,憑空蓋了一層吊鋪,墻上嵌進五個臺階,一家十一口人,女的住在底下,男的住在上面,安排得蠻好。
  高立寬看不上李明奇除了他的儀表,還有重要的一條是李明奇的父親李正道過去是高立寬的徒弟。高立寬是市印刷廠的高級技師,拿手的本事是古版印刷,一通百通,所有關于印刷的活計都難不倒他,在廠里很受尊敬,廠長見面也要給點顆煙再開口說話。受尊敬不光是手藝,高立寬是個老黨員,1936年就入了黨,那時說叫共產黨,更通用的名字叫地下黨。高立寬因為是個苦出身,讓人一說,心一橫,就入了地下黨,偷著印傳單,他印的傳單比別人的都好,色澤鮮艷,日久彌新。高立寬雖然小時候沒讀過書,不過在印刷廠里認了字,字認的多了,還能措個詞,上級派下來的口號,他有時候給改改,鼓動性更強,上級后來給他寫了一封信,說真是行行出狀元,沒想到有人還是天生印傳單的料。那時他不是高師傅,還是小高,小高就印了兩年傳單,期間蹲了一次國民黨的大獄,蹲了一次日本人的大獄,都挨了打,日本人那次打得略狠,一只眼睛瞎了,出來之后便喚做獨眼小高。解放之后,獨眼小高高興了一陣,不過也沒覺得如何,新世界新氣象,他還是在印刷廠印東西。沒過幾天,他才品出這個新世界不一般,那個給他寫信的上級當了副市長,一天把他想了起來,給他廠里打了電話問還有沒有他這個人,是不是犧牲了。回答說,人在,還是搞印刷,只是眼睛瞎了一只,過去調色是瞪著兩眼,現在是一只眼,調得依然沒問題。市長就派人把他接去,還提醒他把信帶著。聊了一會,把信拿回,拍板讓他去干部學習班,學習幾個月就當副廠長,高立寬當即說,我只有一只眼,不好看,另外也不是當官的料,嘴笨不說,一看人多就哆嗦,當年參加革命不為當官,現在有了新中國,自己已然高興,還是繼續當工人為好。市長說,你這一只眼是為革命丟的,欠你一只眼,該還,你又有點文化出身又牢靠,這樣的好機遇不可浪費,不干也得干,明天就去學習班報到。
  高立寬從市政府大院回來,心里不舒服,把徒弟李正道找到家里來喝酒。李正道第一次去師傅家喝酒,拎了半只熟雞一瓶白干,兩人把雞掰碎,邊吃邊喝,高立寬說,正道,你這雞不錯,哪買的?李正道說,師傅,買不著,我自己烤的。高立寬說,你當工人白瞎,開個店能發財。李正道說,我烤一只得烤半天,開店準賠死,給師傅吃正合適,下次給您烤只兔子。高立寬心里高興,覺得這徒弟不但會烤雞,每次說話都讓人舒服,就喝了一大口酒,給他講了些印刷的門道,李正道歪頭聽著,時不時把雞的好位置遞給高立寬。高立寬喝得有點快,想起要傾訴的事情,說,今天去了趟市政府,心里不舒服。李正道說,師傅你這話怎么說的,今天您被大轎子接走,廠里都炸了鍋,您是老革命,過去您也不說。高立寬說,這玩意說個屁,有人腦袋大,旁人一眼就看見,有人屁股圓,總不至于天天脫褲子給人看。李正道說,您說得是。高立寬說,市政府那個院子,過去是日本人的地方,我這只眼就是在里頭打瞎的。墻上還有日本字兒,沒刷干凈。這個干部班我是不想去,可是不去不行,市長得罪不起,不過別看我就一只眼,可是看得清楚,我啊,去也白去,河里游的扔馬路上,一步也走不了。這天喝到半夜,李正道就睡在高立寬家,兩人腳對腳,高立寬鼾聲如雷,李正道一宿沒合眼,第二天天一亮,就爬起來給高立寬沏了一大缸子茶,去上班了。
  高立寬的看法沒有錯,人貴有自知之明。學習班上除他之外,都不怎么識字,有幾個比他說話還笨,說得一口方言,除了自己誰都聽不懂。還有一位有鴉片癮,中途犯了癮,倒在地上亂滾,讓人送回家了。高立寬雖然相貌有些缺陷,可是儀表堂堂,寬肩闊背,一張方臉,說話雖然不比授課的老師,可是硬要說兩句,也是能說出兩三點,就這分出兩三點,不是一鍋粥,就壓死了人。可是他的問題就出在喝酒上。去了半個月,大醉十天,打傷了兩個同學,把一個巡查的老師也打破了腦袋。不單是醉人彪悍,是高立寬從小跟北市場的老師傅學過點把式,要不然也不能兩次大獄都活著出來。打傷同學是小事情,打傷的那位老師去過延安,是比高立寬資格更老的老革命,不但是老革命,要命的是還是一位女同志,愣讓高立寬揪著頭發走了半個走廊,最后拽下一大塊頭皮來。這位女同志包著腦袋,連夜給組織寫了一封信,從太平天國說到十月革命,從十月革命說到義和團,從義和團說到延安整風,總之是用血的教訓確信無產階級的隊伍里也藏著流氓,需要徹底地改造。高立寬卷著鋪蓋揣著休學的證明回了印刷廠,這回沒有大轎車,自己坐公交回來的,李正道把鋪蓋卷接過,什么也沒問。實話說,師傅好酒,李正道早知道,師傅喝酒之后喜歡動手,他也知道,他就挨過幾次打,有一次在飯館喝到一半,師傅喝得興起,把他連人帶椅子順著窗戶扔到了大街上。這還是自由自在的時候,到了學習班關起來,心里憋悶,半夜跑出去喝酒,醉酒鬧事,都在情理之中。李正道是山東人,家里吃不上飯,父母餓得走不動,他一人揣著一包種子跑到東北來種地,40年河壩決了堤,把地沖了,他就跑到市里來,先是在舊書店給人打工,夜里睡在門板上,白天賣書碼書,也認了幾個字,后來幾經輾轉,到了印刷廠。要說無產者,他比高立寬更合格,只是沒蹲過大獄,沒跟市長通過信,但是他酒量大,不鬧事,心靈手巧,也知道時局變了,就像發大水,雖然啥都沒了,一地的泥巴,可也是新的機會。到了傍晚,高立寬終于說話,正道啊,明天給師傅烤只兔子。正道說,好,明晚拎您家去。高立寬說,我手欠,把人打了,這學習班念不下去,市長把我保下來,讓我反省反省,下周再去,實在是要把人折磨死。正道一邊把裁紙刀擦好,擱在工具箱里,一邊說,要不我替您去?高立寬噌地站起來說,你情愿?正道說,看您這么遭罪,我心里難受。高立寬說,得去一個月,見天兒關在屋子里講馬克思列寧,晚上大門都上鎖,你行?正道說,我試試,不行的話您來接我。高立寬往地上吐了口吐沫說,行咧,算我欠你一回,明天我去趟市委,把這事兒辦了,你家是山東哪來的?正道說,山東蓬萊曲南縣李家村,我爸我媽都讓日本人殺害了。這句和事實有點出入,李正道的爹媽是餓死的,不過如果日本人不來,不打仗,不征兵納糧,也餓不死,所以從根上說,也不算撒謊。高立寬捉住李正道的手握了握,說,徒弟,以后就算我結了婚,有了孩子,家里也算你一口。明天最后一遭,市委的門兒我再也不進了。李正道有點感動,也有點內疚,決心明天把兔子烤得好一些。
  握手是個新事物,高立寬在學習班學的。
  所以79年李明奇來家,就算高雅風不說,他也知道這是李正道的兒子,倆人長得一模一樣,瘦高,挺長的脖子,眼窩深陷,像個德國鬼子。打過招呼李明奇掏出個手絹,把椅子擦了擦,坐下,白色的喇叭褲貼在木椅子上,只坐了一個邊兒。高立寬心想,德行,看你憋的什么壞。高雅風二十三歲,在變壓器廠工作,長得不太好看,眼珠子有點突出,牙也有點往外噘,頂著嘴唇,但是是高家姐弟三人里最能說的,雖然年紀不大,一旦讓她說起來,便蹺起腿,一只手拽著腳腕子,眉飛色舞說幾個小時也行。就靠這張嘴,說動了老師,給她弄了一個假病歷,于是沒有下鄉,初中畢業早早就進了變壓器廠,每個月領二十多塊工資,工齡比同齡人都長。可是79年秋天的這天下午,高雅風老老實實坐在李明奇旁邊,沒有說話,她怕她爸,就像是八哥看見貓,再怎么抖機靈也是沒用的。她看著大姐高雅春前后忙活著給李明奇倒茶,心里一邊覺得果然是親姐,平常怎么鬧還是給她些面子,一邊嘴癢癢想說點李明奇的好處,可是看見高立寬濃濃的擠在一起的眼眉,又都咽了回去。
  李正道去了學習班,真個一個月沒回來,高立寬依舊耍著光棍,白天上班,晚上喝酒,這點工資都捐了飯店。高立寬喜歡請客,因為工齡長,段級又高,工資比別人多,主要是喜歡那個熱熱鬧鬧的氣氛,喝完酒去澡堂子一泡,泡完倚著澡堂的大長皮椅子聊天,修腳,喝半夜的濃茶。過了十天,差不離把李正道這個人忘了。一個月之后,李正道回來,他看見李正道理了個新發型,頭發長了,梳得很齊整,先前有點連鬢胡子,都剃光了,穿著一身藍色的的確良中山裝,一頭扎進了廠長的辦公室。高立寬心想,你個什么東西?我的手藝你才學了點假把式,去了趟學習班就自己換了身皮,回來不先見師傅,跑到廠長那里露臉,等你換上工作服,我再拾掇你。他沒想到,往后將近二十年,李正道再沒穿過工作服,先是在高立寬的車間做副主任,主抓生產線改造,伺候幾個俄國人,然后又做了全廠的工會主席,抓思想改造的工作,“三反”“五反”都是他領頭,揪右派的時候他第一個寫了材料,把廠里幾個搞古版印刷的老師傅點了名,“文革”前,他已經是副廠長,市里的毛選都是他主持印的,還去周邊的地級市傳授過先進經驗。高立寬看在眼里,沒覺得多么不舒服,一個人是哪塊料,活著活著就會顯露,這個李正道就算沒有這個機會,遲早也得跳出來,成個人物,單說每次講話不拿講稿,說得條條是道,主席的語錄張嘴就來,高立寬就覺得比自己強了不止兩條街。況且李正道每次見到他,都叫師傅,搞幾次運動,也沒刮著他。高立寬有時候叫他李廠長,他不讓,說,叫我正道,沒您沒我。還算吃過了炒菜,沒忘了大馬勺,高立寬心想。不過這二十年過去,直到“文革”來臨,把李正道打下馬,牛棚沒蹲,廁所也沒讓他掃,只是抄了幾次家,游了幾次街,坐了幾次噴氣式飛機,剃了陰陽頭,不再讓他印毛選,工作呢,回到車間,換上工作服當工人,這二十年間,高立寬對李正道還是有幾點不滿意,第一,沒完沒了地生孩子,前前后后生了九個,管生不管養,一心都在工作上,這九個孩子見天兒在街上亂跑,穿鞋沒有腳后跟,大的帶小的,毫無規矩,不成體統。第二,自打學習班回來,再沒給他烤過兔子,那天晚上李正道說改天給他烤兔子,一直沒有兌現,高立寬的直覺告訴他,兔子比雞好吃,可是一直沒吃著,干等了二十年。第三,李正道自己爬上吊鋪,把自己吊死之前,沒有找他商量。一個人要死,是個大事,大事應該和人商量,李正道誰也沒和誰說,在外面挨了一頓打,回家給九個孩子挨個洗了遍澡,就自己爬到吊鋪把自己吊死了。當這么多年干部,到最后死得這么草率,死前也沒把他當朋友,高立寬意見很大。
  高立寬喝了一口茶,看著他的老婆趙素英,終于說了話,掌柜的,給下鍋面條。趙素英比高立寬大,大四歲,相貌一般,個子矮,裹過腳,還結過一次婚,也在印刷廠工作,這些都不是問題,因為高立寬的眼睛算個殘疾,所以算是般配,何況趙素英前面那一轱轆婚姻,沒有孩子,丈夫暴死,來了高家之后,三年一個,生了兩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,高立寬感到滿意。唯一的問題是,趙素英性格慢,高立寬性格急,結婚之前不知道,結婚之后才發現,實在太慢,兩根電線桿子能走半個小時,你這邊火上房了,她那邊歪在炕頭睡著了。做飯好吃,但是從買菜到做熟,得幾個小時,高立寬餓得跳腳,喝多了酒打她,沒用,你打完她,正在氣頭上,她把摔碎的碗筷收拾好,坐在板凳上開始聽匣子了,穆桂英掛帥。高立寬后來想起過去的資本家,覺得自己在新中國雖然已經翻身做主人,可是又落到這個慢性子手里,于是給她起了個外號,叫掌柜的。掌柜的趙素英從板凳上站起來,到廚房拿了一個大面板,撂在炕沿上,又從廚房拿了一個大鋁盆,上面用屜布罩著。幾個人都能聞到鋁盆里的堿酸味兒。今天包餃子吧,趙素英說。高立寬心頭一驚,家里的錢給趙素英管,掌柜的管錢,天經地義,趙素英節儉,存折在哪他都不知道,只知道趙有個小手絹,里面包著零錢,他要買酒,趙就折開手絹,拿出一張零票子給他。今天竟然吃餃子,而且看來早有準備,高立寬心里有點矛盾,一方面他覺得趙不應該對李明奇這么重視,不給他好臉,他要是識相自己走掉就是,另一方面,餃子就酒,越喝越有,他一邊琢磨著,一邊從炕里頭把小方桌拉了過來,擺在了炕中央。
  大姑打電話把我叫醒的時候,我剛剛睡熟。挨到凌晨三點,還是不困,就下樓買了一件啤酒,喝到第三瓶,終于有點困意,趕忙到床上趴著,也沒有馬上睡著,啤酒脹肚,五點鐘起來撒了一大潑尿,才睡下。北京的冬天不比家里,每天霧氣昭昭,凍人不凍水,到了夜里從窗戶縫里滲進一股陰冷,這啤酒喝得有點作妖,直打哆嗦,只好把自己深深地裹在被子里。第二天是周六,約好了陪領導踢室內足球,我在大學時是個足球健將,司職右邊鋒,能甩牛尾巴,現在胖了三十斤,換好運動服就出一身汗,不過也沒關系,踢球不是重點,重點是踢完球喝酒,喝酒也不是重點,重點是聽領導講他在大學時是個足球健將,左右腳七十米長傳。問題就出在,因為睡著得比較晚,以為得混到天亮,手機沒有靜音,清早七點半,大姑的電話打進來,我其實剛剛進入深睡眠,忘了自己身處東四環附近的一家出租屋里,腮幫子發緊,以為自己睡在家里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,后來單人床不見了,夢見自己在高考的考場,政治題怎么想也想不出,伸脖子想看別人的,別人都離我很遠,且用胳膊把卷子蒙住,急得我想把自己腦袋揪下來。就在這時電話響了,我一激靈坐了起來。哎,是小峰嗎?我一聽就知道是大姑,雖然已經兩年沒聯系過,但是她的錦州口音辨識度太高,尾音永遠是挑上去,像唱歌一樣,而且不說喂,說哎,好像對方接聽讓她覺得很突然。我說,大姑啊。大姑說,你個死孩子,過年也不說給大姑打個電話,你奶天天念叨你。我說,大姑,我還沒睡醒,一會給你打回過去吧。大姑說,別撂,大姑不是讓你還錢,有正事兒找你。我就怕她說這個,大學的學費是大姑給我拿的,畢業五年了,錢我一直沒還,其實一共三萬,想還也還了,不過她給我拿錢的時候說是給,沒說是借,我就認為是一種捐獻,欠的是情,不是錢。我大姑是我爸姐弟幾個條件最好的,也愿意當家主事。后來她有時候和我聯系,讓我去看我奶,從北京到錦州倒是不遠,只不過錦州確實沒什么好玩的,我奶八十歲之后就有點糊涂,見了也跟沒見差不多,從沒去過,大姑就在電話里說,我也不讓你還錢,就讓你來看看你奶,就你這么一個大孫子,你也就這么一個奶,哪天她死了,我跟你說,這么大歲數的人,放個屁都可能過去,到時你想見就得看照片了。她這么一說,我覺得難過,馬上答應去,放下電話又覺得太麻煩,終歸還是沒去。可一回味,這個不讓還錢有點微妙,似乎還是借給我,只是不著急要,本質和過去有了區別。我說,大姑,你給我卡號,我一會把錢給你打過去,這么多年算上通貨膨脹,我給你打四萬吧。大姑說,你這孩子聽話就能聽半句,我沒說錢的事兒,我說有正事找你。我說,您說。她說,你二姑夫李明奇丟了。還有你哥,李剛,也丟了。我口渴,沒有水,只好喝了一口昨夜剩的啤酒,說,啥?啥叫丟了?大姑說,就是找不見了,倆人上周五早晨一起出去吃豆腐腦,然后就再沒回來。我說,報警了嗎?大姑說,你哥是個啥人你不知道?去年剛放出來,你二姑說了,李明奇跑之前跟鄰居借了錢,現在鄰居天天敲他們家門,所以是處心積慮,咱們別報警,自家人找自家人,先找找,實在不行再經官。我說,那您坐火車去沈陽吧,我在北京給您打打下手。大姑說,狗東西,你大姑腰脫五年,還不是你爸死的時候護理你爸累的,你趕緊給我回沈陽找去,找不見我把你奶送回去。這句話有分量,主要包含兩個往事,第一是我爸得癌的時候,我媽六神無主,我剛剛考上大學,我大姑從錦州過來主持局面。一天晚上抬我爸去做介入檢查,把腰閃了,再沒好。第二是,我爸去世之后,我大姑看我家這個情況,就把我奶接走了,給我和我媽減輕了巨大的負擔。我說,姑,我不是推脫,我是學法律的,現在在銀行當法務,不是搞刑偵的,專業不對口,另外我奶在您那住慣了,您也說了她老人家身子骨脆,經不起折騰,咱們不要意氣用事。大姑說,你是翅膀硬了,還教你大姑怎么做人了?我跟你說,公檢法不分家,你馬上回去把你二姑夫和你哥找著,要不然我給你奶買張火車票,去你單位靜坐,別看她糊涂了,腿腳比我好使得多,你自己掂量。說完就把電話掛了。
  我給領導打了個電話,說下午的球去不了,一咬牙,順便請了一周的年假。本來這個年假答應我媽,帶她去香港玩一圈,她天天在家看TVB的劇,想去香港吃吃便當。實話說,我也想去,想去迪斯尼,坐坐半空中翻滾的那幾個器械。有些人恐高,我家人從來不恐高,而且有個特點,喜歡上高,我爸活著的時候,一跟我媽生氣就自己上房頂坐著。我媽說,你是猴子變的?我爸也不言語,坐到天黑,下來,氣就全消了。領導聽說我要請年假,有點不樂意,我手里壓著六七份合同,還沒改完。但是工作了三年,我一次年假也沒請過,他帶著老婆孩子全世界的景點玩了一半,有時在國外遙控我加班,所以我第一次張嘴,他也沒提出大的異議,讓我注意安全,心別玩散了。
  到沈陽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七點。家里沒人,電飯鍋還熱,刷好的碗擱在水池邊上,還有水珠。十二月的沈陽正式進入冬天,我家是個老小區,暖氣沒有分戶,大家誰也不交錢,但是如果一點暖氣不給,又怕凍死幾個,鬧成新聞,于是就給一點,手涼的時候能摸出一點溫度。我媽那雙深紅色的羊毛拖鞋擺在地上,已經瓢得不成樣子,好像兩只烤地瓜。這還是我上班第一年春節時在無印良品給她買的,我媽說送鞋不好,好像是暗示她應該改嫁。我說全沒這個意思,是現實主義的考慮。我媽腳干,一到冬天腳后跟就開裂,襪子的毛屑滲進裂紋里,看著很不舒服。這兩年事情多,沒有注意她的腳怎么樣,是不是穿上羊毛拖鞋之后有所改善。我走進自己的屋子,一張單人床,一個木書柜,一把能旋轉的塑料椅,一盞舊臺燈。椅子背后是衣柜,曾經比我高,現在到我下巴,衣柜頂上擺著我的儲蓄罐。一只微笑的小豬。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,一晃半年多沒回來,我拉開抽屜,里面擺著鋼筆和鋼筆水,還有我初中時買的打口帶,一個老外吹的薩卡斯。每次回來都很匆忙,這個抽屜已經好久沒有拉開過,里面還有我小時候的作業本,還有從小學到高中同學送給我的賀卡。我一點點翻看,在緊底下,沒有記錯,我收藏了一張便箋,上面寫著:小玲,我今天臨時出差,你給小峰做飯,饅頭在冰箱里。旭光。我爸生病之前,職業生涯的后期,經常被派到各個村莊去修理拖拉機,這個便箋就是那時候留下的。家里我爸做飯,這點可能跟一般家庭不同。
  窗戶沖東,窗外是一個大酒店,擋住一天中大部分時間的光,只有到傍晚時分,夕照日的光經酒店的窗子反射,才能照進屋內一點。這時酒店的窗戶亮了三分之一,大多拉著簾子,有一扇沒拉,一個保潔工人在里面鋪床,雙手抻著被單,用力一甩,罩在一張潔白的雙人床上。
  門響,我媽回來了。我推上抽屜從房間走出來,我媽正在脫鞋,她彎著腰抬頭看我,說,你怎么回來了?我說,遛彎去了?她的頭發又白了一片,眼袋也比上次見她大了一圈,體型倒沒怎么變,還是微胖界人士,穿著褪了色的紅羽絨服像一只棕熊。跟樓上的二嫂去廣場了,她說。她每天活動的區域不會超出周圍兩公里。我說,媽,你知道二姑夫和我哥,丟了嗎?我媽說,知道,你二姑前天給我打了電話,你吃飯沒?我說,在車站吃了,倆大活人咋說丟就丟了呢?我媽說,我問你,這十年,你跟你二姑夫你哥說過幾句話?我回想了一會說,我爺去世的時候說了幾句,我爸去世的時候說了兩句,其他的想不起來了。我媽說,我再問你,你爸有病的時候,他們來過幾趟?我說,想不起來了。她說,來過一趟,你爸住院一個月了,說不出來話了,他們來了,坐了二十分鐘,買了兩斤蘋果一盤香蕉,扔了二百塊錢,就這么一次。我說,啊,我都忘了。我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我從小記性不好,丟三落四,但是這種事我記得清,一樣一樣都碼在光底下。我說,光底下?她說,就像光照著,那么清楚。我說,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就別說了,明天我去看看我二姑,你去不去?我媽瞪著我說,你就為這兒回來的?我說,啊,我大姑早上給我打的電話。我媽說,請了假?我說,請了年假。我媽說,香港還去不去?我有點愧疚,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胳膊說,媽,明年。我媽說,行,要不是你爸死了,我指著你?說完走進自己的房間,把門鎖上了。
  我媽過去是個十分溫和的人,聽我爸說,我媽年輕時是個開心果,雖然有點任性,但是十分招人喜歡,梳著一條黝黑的大辮子,一打撲克就偷牌,見誰都笑。工廠倒閉之后,倆人自謀生路,我媽變得陰郁了一點,老房子被拆遷,住到郊外的棚戶區去,我媽又陰郁了點,回遷之后,房子沒有陽光,樓道無人清掃,樓上住著一些以打架斗毆為生的少年租客,直到父親去世,這一重擊,使我媽徹底變成一個陰郁的中年女人。不過她也沒有完全放棄,想要去香港,便是一種努力,可惜我讓她失望,想來想去,我在心里恨起大姑的餿主意來。
  第二天一早,我媽的房門沒開,我站在房門口聽了一會,她應該是起來了,不過沒有電視機的聲音,也許就是在坐著。我找東西吃,飯已經做好了,一盤西紅柿炒雞蛋,一小碗雞蛋糕,都溫在電飯鍋里。一個棕色的電話本,放在飯桌上。我翻開,是我爸的字跡,記著很多地址和電話號碼,我找到二姑的地址和電話,不知換是沒換,看字跡至少是十年前寫的。鐵百東,第一個胡同右拐,看見一個賣布鞋的門臉再右拐,二單元三樓,黑色盼盼防盜門。鐵百就是鐵西百貨商店,位于鐵西區的中心,我小時候去過,每到周日人山人海,對面是一家新華書店,有兩個開放式的書架,其余的書都在售貨員的背后,想看或者想買,需讓售貨員扔過來。小本的其中幾頁寫著好多數字,軸承6個,螺絲8盒,折葉7盒,汽油3桶,底下寫著一個字:欠。看樣子是當年做工人時記的賬。我敲了敲房門說,媽,本我拿上了。沒有回答。傳來一聲窗簾的滑動聲,不知是拉開還是拉上。我穿上羽絨服走出門去,把電話本揣在懷里。
  幾乎沒怎么變,還是一個十字街。除了新華書店消失了,變成了一家必勝客。鐵西百貨沒有了,變成了一家小超市。我在里面買了兩箱牛奶。那家做布鞋的店還在,也做壽衣。幾個老人穿得圓滾滾,戴著帽子手套坐在院子里聊天。二樓三單元,確有一扇黑色盼盼防盜門。上面貼滿了小廣告,像一張波普藝術的畫。門旁邊有一個三元牛奶的木箱,上面寫著:高雅風。我敲了敲門,沒人答應。又敲了敲,一個聲音說,誰?我說,二姑?那個聲音說,誰?我說,小峰。高小峰,你侄兒。那個聲音說,我侄兒?然后聽見拖鞋蹭到門口的聲音,那個聲音說,勞駕你把貓眼的廣告撕了。我撕下,聽見里面說,真是我侄兒。門開了。
  二姑變得很小。像一只猴子。不過確實是我二姑,我意識到即使她變成一只老鼠,我也能認出她來。她的頭發掉了一半,不是整個的一半,是間或的一半,挨著另一根頭發的頭發掉了,不過還是努力朝一邊梳著,看著更顯稀楞楞的。兩腮塌進去,臉上都是老年斑,牙也掉了許多,笑起來牙床隔著嘴唇駑動,走路時腳在地上拖著,抬不起來。房子的格局跟我記憶中一樣,中間是廳,兩側是南北雙臥。她引我進南屋,北屋是我哥的房間,我小時候去玩過,還睡過他的床。不過現在門關著。南屋的床上有兩個包子,一個吃了一半,露出酸菜和雞蛋,另一個僵硬了,像一團水泥。電視開著,一個女人在唱歌。我過去知道她得了風濕病,難以下樓,現在回想,知道這件事已經是很久之前,于我卻好像是昨天的消息。她的手變形了,像雞爪,用三根手指鉗著一杯水遞到我面前來。
  二姑說,來就來,還買啥東西?你媽挺好的?我說,挺好。二姑……二姑說,你愛聽歌,還是愛看電影,電影頻道有電影。我說,都沒關系。二姑,大姑給我打了個電話。二姑說,上次見你,是你爸出殯,五年前?我說,五年前。二姑說,也是冬天吧,我哭得太厲害,好多年不出門,一出門就是這種事,你多擔待。我說,二姑,你這說的啥話,不哭才有問題。二姑的房間很小,收拾得很干凈,地上的紅色地板已經不紅,但是沒有灰塵,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棉襖,有點大,但是袖口沒有一點污漬,腳上穿著紅襪子,看上去是嶄新的。二姑回頭指著窗外說,小峰,你瞧見那個有個煙囪沒?我伸脖子看,說,瞧見了。確實有一個煙囪,暗紅色,在一百米開外,沒有冒煙,側面鑲著一排鐵梯子。二姑說,就是這個東西,把你二姑妨了。我說,二姑,我沒太懂。二姑說,就是這個煙囪,妨了你二姑的命,病老不好。我沒有言語。二姑說,你現在出息了,在北京做頭臉人,去找人說說,把這煙囪扒了吧。我說,二姑,我雖在北京,就是個銀行職員,管不了煙囪。我看這煙囪不冒煙,梯子也銹了,你不碰它,自會有人扒它。二姑說,我也這么想的,可是十五年了,它還在那妨我。前兩天給你媽打電話,你媽說你現在不得了,跟劉sir吃過飯,一個煙囪治不了?我說,二姑,我媽這話說大了,劉sir我只在電視里看過,就算我是頭臉人,跟他吃飯也不是什么好事兒,您說對不對?二姑沉吟了一會說,不該跳舞。我說,啥?二姑說,這輩子就讓跳舞毀了。我說,不是煙囪?她拿起包子看了看,又放下說,煙囪是煙囪,跳舞是跳舞。年輕時跳舞,遇見你二姑夫,這是第一毀。上班后跳舞,跳了一宿,出了一身汗,直接去上班,讓風掃了,鉆進骨頭縫,得了風濕病,這是第二毀。教會了你二姑夫,我跳不了,他一直跳,終于人跳沒了,這是第三毀。這輩子就毀在跳舞上,小峰,你餓不,去冰箱里拿點東西吃。她這么一說,我還真有點餓了,站起來走到廳里,拉開冰箱門,發現里面滿滿當當裝的都是包子。我把門關上,回頭看她,她眼睛盯著電視機唱歌的女人,用腳尖輕輕打著拍子。
  掌柜的趙素英手握菜刀開始剁餡,高雅春知道她媽話少,刀架脖子上說饒命都得合計半天,怕怠慢了李明奇,就開始找話說。高雅春念的衛校,是個護士,這么說來一家子人里學歷最高,所以平時主事兒,當半個媽使,也有信心敢說話。她知道妹妹高雅風是個膚淺的人,過去談朋友,介紹人說半天沒用,家里金山銀山沒用,看了照片才決定見不見。說白了,就奔個模樣。這讓高雅春很是擔心,所以前幾次相親她都跟著去,一看對方是繡花枕頭,當場就給攪和黃了。高雅春本人要結婚了,未婚夫是隔壁醫專的男同學,分配到錦州當大夫。模樣一般,人很本分,家里都見了,很相中,秋天就去錦州辦事。這個夏天其實高雅春心情挺復雜,一是要離家遠去,錦州也在省內,但是火車要六個小時,平時想是回不來了,擔心家里頭。二是,到了錦州人生地不熟,一切都得適應,過去就聽說過個筆架山,退潮時露出條小路,可以直接行到海中的山上去,漲潮時小路被淹沒,若是沒回來就得困在山中。想到去那里落地生根,心里有點忐忑。三是,臨走前,想給家人一人織一件毛衣,時間越來越緊,還沒有織完。高雅春從包里拿出一罐茶葉,這是托朋友在鐵西百貨買的鐵觀音,到外屋拿開水沏上,給高立寬倒了一杯,給李明奇倒了一杯。李明奇欠了欠屁股說,姐別麻煩。這回離近了看得真切,這個李明奇確實長得可以,不但濃眉大眼,鷹鉤鼻,兩只眼睛的睫毛足有一寸長,忽扇忽扇的,好像眉底落了兩只蝴蝶。
  高雅春說,聽說明奇在軍工廠上班?李明奇說,是。高雅春說,好單位,是不是還得保個密?李明奇說,也沒啥,具體的工作不讓說,但是總之就是造降落傘的。高雅春說,降落傘?李明奇說,好多個車間,都和飛機有關,我的車間造降落傘。高雅春突然覺得此人高雅了一點,不知是為啥,她說,聽說去年還是先進?李明奇說,也沒啥,我搞了一個發明,改動了降落傘的一個小部件。高雅春覺得此人又高雅了一點,竟還是個愛迪生。高雅風此時插嘴說,他還沒說完。這句話起了作用,高立寬也斜著一直眼朝這邊看,高旭光本來在看書,這個高旭光是個書蟲,“文革”時看大字報,下鄉時看字典,回城后分配到拖拉機廠,下班就鉆圖書館,性格隨了他媽,平時沒聲,書看了也說不出來,自己咂摸。高立寬卻極愛這個小兒子,常說兩句話,第一句說,掌柜的,要不是你生了小旭子,我打你更多。第二句是,掌柜的,我們這印刷廠就指著小旭子這樣的人活,愛看字兒。高旭光這時也抬起頭來,聽李明奇的下文。李明奇喝了一口茶水說,我弄的降落傘雖說只是改了一個小部件,但是作用不算小,主要是開傘比過去更快,整體也降了分量,雖說比美國人的沉一點,不過已經接近。沒人敢試。我就自己試了一次。高旭光問,你怎么試的?李明奇說,飛機上,五千米。落下出了點小故障,鎖扣卡住了,弄了半天,比預計開傘的時間晚了三秒,也偏了靶點,落在了樹上。第二次就好了,實驗比較成功,所以得了個先進。高立寬心想,這小子跟他爸一樣,愛往上走,遲早摔得慘。高雅春聽得心驚膽戰,她是護士,有點醫學常識,五千米落下,稍有閃失準成肉泥,落在樹上,運氣不好也是骨斷筋折。高雅春說,發明是發明,實驗是實驗,咱好不好以后專搞發明,不搞實驗,這次命大,下次命小,都保不齊。高雅風笑說,這家伙不是命大,是骨頭輕。我和他跳舞,他跳女的,我跳男的,拿手一帶,他就轉起來。高雅春瞪了她一眼,高雅風馬上把嘴閉上。李明奇說,我確實比一般人輕一些,不是分量,我有一百四十斤,但是不知為啥,感覺比別人輕,小時候跟我爸放風箏,有一次我爸做了一個大蜈蚣,那天風很大,我被風箏帶起來,腳離地飛了一百米,撞到個郵筒才停下來,后來我爸再也不帶我放風箏了。高立寬知道有這么一個風箏,用的特種紙,還是他給弄的。想起李正道,高立寬心里又是一緊,這個徒弟心靈手巧,可惜死了,留下一大窩孩子,這個李明奇是老大,幫著他媽拉扯剩下八個孩子,經過這么多困難的時期,一個沒死,他還進了軍工廠造了降落傘,也算是有出息。高立寬又想到,因為這么多年生李正道的氣,從來也沒伸手幫過什么忙,一勺豆油都沒借過,想到自己五大三粗,心眼比針鼻還小,就眨了眨那只獨眼,嘆了口氣。
  高雅風聽見高立寬嘆氣,心里發慌,想是剛才說跳舞的事情惹惱了他,便拿眼睛戳李明奇,引他往放在炕頭的軍包里看。李明奇站起來,從軍包拿出兩瓶西鳳酒,放在方桌上。高立寬看見酒,翩腿上了炕,指了指李明奇說,上來坐。高雅春并不知道高立寬的心里活動還有內疚一環,只覺得這個爸雖是一家之主,其實內心簡單,兩枚糖衣炮彈就擊穿了心扉,又想到自己就要遠嫁,更加擔心起這個家來。李明奇站起來,試了一試,發現褲子太緊,上炕盤不下,就說,叔,我在炕沿陪你,這兩瓶西鳳酒是我爸留下的,當年舍不得喝,埋在院子里,抄家沒給抄走,今天能喝多少喝多少,剩下的給您留下。高立寬說,你能喝多少?李明奇說,我看狀態,睡飽了的話,能喝半斤。高立寬說,夠使,今天這酒剩不下。掌柜的,先別剁了,炸盤花生米,也讓我們消停會兒。趙素英放下刀,在圍裙上蹭了蹭手,去外屋生爐子。高旭光站起來往外走,李明奇說,旭光不喝點?高旭光回頭說,最煩這個。說完拎著書走出房門去。這時候正是中午,夏日的陽光正照在房頂上,胡同里頭賣冰糕的老郝太太推著冰糕車走過高家門口,旭光攔住她,掏出五分錢買了一個冰糕,順著梯子上了房頂,在斜沿一躺,又把書看起來。高旭光從十幾歲起,就下了兩條決心,一是不喝酒,滴酒不沾。二是不打老婆,無論老婆怎么惹人厭,不行就離,絕不打她。要說大部分的兒子,無論怎么努力,內心里總有個核心的部分,和父親相連。就像影子,無論怎么歪歪斜斜,總是離不了本人的腳后跟。這個高旭光是個另類,從十幾歲起,就在靈魂深處鬧革命,把高立寬的所有東西都掃地出門,終于長成了一個和高立寬完全不同的男人,這個不同的程度怎么說呢,就像X和Y的不同。
  花生米端上來,杯子擺好,高立寬說,再拿一個。于是三個杯子擺在兩人面前,高立寬都給斟滿,說,正道,世事無常,沒想到這么多年沒吃上你烤的兔子,卻和你兒子喝起你留下的酒。還是有緣。你走得早,我也遲早得走,先走為大,我先干了這杯。高雅風無所事事,坐在板凳上抱著雙腿看兩人喝酒,這一中午她憋了一肚子話,憋話比憋尿還難受,尿憋住實在不行可以尿褲兜子里,話憋不住也不能站起來喊出來。高立寬喝酒從來不讓女人上桌,要不你可以吃他剩的,要不你就抱個碗坐凳子上吃。趙素英一般都在灶臺吃飯,站著就吃好了,因為人又矮又瘦,食量小,鉗兩口就飽了。此時正在煮餃子。高旭光可以上桌,可是他不愿意對著他爸吃飯,于是其實高立寬每天晚飯如果在家吃,都是一個人吃,一個人喝,喝幾個鐘頭,往炕頭一倒就睡了。禮拜天如果沒人引他出去,他就從中午開始喝,也是喝到半夜,一倒睡了。所以高雅風看著高立寬和李明奇喝酒,心里火急火燎,這要是喝到半夜,她這肚子話就得憋到半夜,想到這里她下意識地晃動雙腿,直想撓墻。高雅春有事干,她從炕柜里拿出針線,開始打毛衣。高旭光有個舊毛衣,穿的都是窟窿,她給打散,摻上新線,重新織一個。高雅風看見,馬上把兩手伸出去,讓她姐把線繞上。想了半天,高雅風終于找出一句話,她把頭挨過去小聲說,姐,咱爸今兒要大。高雅春說,大就大,滿意就行。高雅風點頭,覺得她姐還是她姐,生在頭里,多吃了幾年鹽醬,能沉得住氣。
  李明奇這點隨了他爸,能喝一斤半,就說能喝半斤。餃子上來時,兩人無話,已經各喝了三兩酒,李明奇面不改色,花生米一夾一個準兒。高立寬有點喜歡,家人沒人陪他喝酒,這小子懂事兒,每次碰杯都矮半截,熱餃子往他面前挪,涼的放自己跟前兒。高立寬說,掌柜的,餃子不錯。趙素英并沒有聽見,她端著一缸子涼白開,爬上梯子,遞給高旭光,等著他喝干。高旭光問,媽,那個李明奇能喝酒?趙素英說,能喝,你挪挪,這邊曬。高旭光說,媽,我也想吃餃子。趙素英說,我專給你包了帶蝦仁兒的,一會給你端過來。高旭光說,三滴答醬油,四滴答醋。趙素英點點頭,順著梯子爬了下來。
  高立寬又喝了二兩,醉意熏熏。這是他為人最好的狀態,一只獨眼看誰都很順眼。高立寬說,小李,你爸管我叫師傅,你管我叫啥?李明奇說,我叫叔。高立寬擺擺手說,不能這么論,你應該管我叫師爺。高雅風在地上聽著有點別扭,這輩兒論得沒頭沒腦。李明奇說,我爸跟您學印刷。我在軍工廠,您的本事我用不上。高立寬又擺擺手說,今天我教你點功夫,咱們這輩兒就對上了。說著伸手把趙素英落在炕沿的菜刀拿起來,高家門后掛著一張像,紅光滿面,笑容可掬,臉龐像一只熟透了的大蘋果。高立寬說,看他左眼。說完把菜刀一擲,正中像的左眼。李明奇看那人像上刀痕累累,想來平時沒少表演。李明奇說,這我學不了,我沒勁兒。高立寬說,什么叫沒勁兒,手伸出來。李明奇伸手,白白嫩嫩,像個大姑娘的手。高立寬抓住手往旁邊一帶,其實想把他拽個趔趄,也想試試他到底有沒有力氣,沒想到李明奇騰空而起,面袋一樣摔在窗戶根底下。高雅風把毛衣一扔,站起來說,爸,你怎么鬧沒好鬧?李明奇坐起來,爬回原來的位置說,沒事兒沒事兒,就是忽悠一下,沒摔著。高立寬很納悶,甩了甩手,說,你怎么這么輕?李明奇說,跟您說了,我就是骨頭輕。高立寬捏了捏他的肩膀說,有骨頭啊。李明奇說,骨頭有,但是像是空心的,也許跟我生在吊鋪上有關。高雅春有醫學常識,知道骨頭都是空心的,跟生在哪里更八竿子打不著,但是也沒糾正他,知道他是打個比方。高立寬說,怪不得五千米都沒摔死你,原來是個鼓上蚤。一會教你輕功。李明奇說,輕功好,這我用得上。高雅風看李明奇沒事兒,坐下繼續織毛衣,兩人都倒滿酒,這算是個拜師,又干了一杯。
  李明奇的酒量有個限度,就是九兩酒。九兩酒之前,謙虛謹慎,戒驕戒躁,九兩酒到一斤半,逐步露出真心,想啥說啥。一斤半之后,一頭栽倒,人事不省。這點高雅風并不知道,因為兩人舞廳認識,混熟之后偶爾也喝點小酒,但是從沒喝到這個程度,高雅風也就喝點啤酒,主要是助興,要是多喝,回家讓高立寬聞出酒味兒,準得拿皮帶抽她。所以李明奇喝到九兩之后,眼神流變,她并沒注意。這時太陽已經落山,旭光在屋頂吃過了餃子,書本蓋在臉上,睡著了。這個下午高立寬和李明奇已經聊了不少話,從蔣介石聊到杜月笙,從四人幫聊到葉劍英,從身處的日本房竟有上下水聊到中日建交時的首相田中角榮,這么一聊不要緊,高立寬一生桀驁不馴,在這個下午被李明奇在話上拿住了。凡事高立寬知道個大概,李明奇知道個細節,高立寬知道報紙上寫的一二三,李明奇知道報紙背后的四五六,高立寬的見識有一里地,李明奇的見識出了胡同,還能拐彎,一直看到山海關。高立寬從來沒佩服過誰,這個下午佩服了李明奇,有志不在年高,怪不得能穿喇叭褲,這里頭學問也不小。李明奇指著自己的喇叭褲說,叔,人之身體受之于父母,五臟六腑倆胳膊倆腿不能更換,這衣服卻可裝卸,所以穿衣服要注意,衣服就是話,穿在身上就是跟人說的一句話。高立寬說,你這行頭說的是什么話?李明奇說,說的是,我和你們有些不同。高立寬點頭說,是這么個意思,我穿了一輩子衣服,沒說過一句話。最后說到李正道,李明奇說,我爸上吊鋪吊死前,給我們這九個孩子都洗了澡,最后給我洗,洗的時間最長,說了幾句話。高立寬說,說了啥?李明奇說,我爸說,長兄為大,你做得不錯,知道疼弟妹,但是還差點意思,差就差在自己還要更加立事做個榜樣。人總有一死,有的死在床上,有的死在馬上,能死在馬上,不要死在床上,做人要做拿破侖,就算賣西瓜,也要做賣西瓜里的拿破侖。高立寬心里更加服了,自己是永遠做不成拿破侖,可是家里有個拿破侖,也讓人高看一眼。高立寬說,若是你和雅風結了婚,住哪?這一句話讓李明奇從拿破侖又變回了李明奇。李明奇低頭說,叔,沒地兒住,老二結了婚搬出去了,可家里還有九口人。高立寬說,你住我這兒。雅春過兩天要去錦州,住得下。
  高雅風聽得直發愣,今天本來就是見個面,李明奇除了有個模樣,有個單位,要啥沒啥,要不是自己已經跟他親熱過,已然貶值,今天說啥也不能把他領到家里,摸老虎的屁股,就像是買衣服,今天本來就是試試大小,沒想到不但買了,還送了一件羊毛大衣。這樣的速度讓她也有點發慌,趕忙在心里掂量兩人是否合適。李明奇這人好處是聰明,壞處是膽子有點大,就像打麻將從來不會屁胡,總想飄胡扛開悶三家。但是也不是要命的壞處,保不齊讓他胡上一把,就可以站起來不再玩了。還有一個壞處是摳。有點錢都給自己弟弟妹妹花,若不是二弟李明耀已經成親,三弟李明敏天生小兒麻痹,沒法成親,他還不能考慮自己成家。這么一想,也不是什么壞處,兩人結婚就成了一家人,摳是對外人,摳出來的錢還得回到家里,也就是她的手上。想來想去,高雅風感到這輩子都在眼前明晰起來,她活了二十幾年都沒把她爸拿下,高雅春是長女,說話自有三分威力,高旭光是老兒子,啥也不干也得萬千寵愛,她夾在當中,可有可無,沒想到今天她領來的李明奇一個下午就把她爸徹底攻陷,以后姐姐去錦州,弟弟萬事不管,廠子也有宿舍,她和李明奇住在家里,似乎可以當政,想到這里高雅風的心情很舒暢。
  我坐在二姑的床頭,聽她講二姑夫和我哥的故事,想起了昨晚我媽提到的兩次葬禮。較近的一次是我爸的葬禮,參加人數大概三十人,告別儀式時放的是《二泉映月》,喇叭不太好,發出絲絲的雜音,我媽委頓在家,我站在大姑的旁邊與每個人一一握手。我爸叫高旭光,是個拖拉機廠工人,去世時五十歲,患的是胰腺癌,發現時已吃不下飯,兩個月后就沒了。除了最后一周,這兩個月其余的時間我爸非常清醒,也知道天命難違,氣數已盡。他不愛旅游,所以談不上去周游世界,一輩子只談過一次戀愛,就是我媽,所以也談不上和舊情人敘舊。唯一的愛好就是讀書,家里地上床上都是他的書,一個工人愛看書,略有點奇怪,一個工人臨死前還在看書,就更加有些奇怪。我爸在病床上,指揮我去買了幾本他一直舍不得買的精裝書,其中一套書是精裝本的《十萬個為什么》,此書已經絕版,我是在網上買的舊書。我爸說他從小就喜歡這套書,一直攢不出錢來買,現在終于買了,可是翻了幾頁,就困了。他的朋友很少,生病后幾乎沒什么人來看他,所以非常清凈,醒的時候就拿本書看,困了就睡。我媽對我爸的行徑深不以為然,她以為我爸應該有一肚子話跟她說,給她提供一些久未解答的秘密和一些可供回憶的資源。可是并沒有,似乎我爸沒有什么秘密,一輩子上班就在一個工位,出差只有一個路線,下班就回家做飯,吃完飯就抱本書看,出差時每晚六點往家打個電話,然后在農民家的炕頭抱本書看,下崗之后就在廣場賣茶葉蛋,也是一個工位,收攤之后回家做飯,吃完飯抱本書看。我爸感覺到自己不行前,把我媽單獨叫進病房談了一會,據我媽回憶,也沒談什么,就說他死后,要把奶奶照顧好,奶奶已經糊涂,所以他死了這件事情可以不說,也許也不會發覺,說出差即可。然后叮囑我媽改嫁,不要有心理負擔,他們倆這輩子和睦共處,已經知足。最后一個事情是葬禮時要放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,那是他最喜歡的曲子,骨灰埋在爺爺的骨灰旁邊。然后把我叫了進去,主要說了三件事情,第一件是好好讀書,本科念完最后念碩士,碩士念完念博士,最好一直念下去,這是他的夙愿。學費可以跟大姑借,工作后再還她,他已經打過招呼。第二件是,我的二姑夫李明奇,如果有一天向我張嘴請我幫忙,我最好幫一下,這人不是一般人,只是命不好,沒起來,但是他總覺得李明奇的一輩子不止于此。第三件事不是事,是一句感慨,那時他已經說了不少話,非常疲倦,于是說,小峰,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句話,今天才深有體會。我說,爸,什么話?他說,度過一生并非漫步穿過田野,忘了這話是誰說的,現在突然想起,覺得很有道理,很想念躺在房檐上看書的時候,有機會你也可以試試。說完就閉上眼睛睡著了,再沒清醒過來。
  從我記事起,李明奇很少到家來過,我爸和他應該也沒什么交集,逢年過節在一起吃飯,都是李明奇說我爸聽,也沒見有什么深層的交流。所以那時提到李明奇或多或少有些怪異。
  我爺死在九十年代,印象已經模糊,那時我十幾歲,只記得一天上課,被我媽從教室里叫出去,說我爺沒了,去哭一哭。進病房前我有點緊張,怕哭不出來,我媽說哭好了給我買手槍,我就有了點底氣。進屋發現我爺已經被蒙上了白被單,我嚇了一跳馬上哭了。我奶坐在病床旁邊,數落我爺的不是,我從沒見過她說那么多話。我爺去世前,已經病了十年,酗酒引發的腦出血,一直臥床,開始能說話,我小學和人打架打不過,我爺歪在病床上從窗戶看見,大聲指揮我怎么還擊,他的招法非常管用,幾下我就把對方打倒在地。后來爺爺家的日本房動遷,他搬到了二姑家,住上了后來二姑分配的樓房,就說不出話了,只能哼哼。他是個急脾氣,有時哼哼別人聽不懂,能急得從床上滾下來。我爺爺最好的朋友是我二姑夫李明奇,每天都是我二姑夫給他擦身翻身,我爺爺的哼哼他也聽得懂,晚上都是他和我爺爺睡在一個屋,這么多年沒有過褥瘡。后來二姑夫生意失敗,聽我媽講,竟在家里準備放煤氣自殺,放到一半,聽見我爺爺哼哼要撒尿,就去給他接尿,泄了那股氣,抱著我爺爺哭了一場,就繼續活下去。我爺臨死前,把兒女們招到一起,他一生沒有積蓄,都換了酒喝,只有一筆動遷款,那天是決定這筆錢的分配,開會時他用眼睛緊緊盯著二姑夫,大家明白沒什么分的必要,他的意思是都給李明奇一個人。為這件事,我媽和我二姑還吵了一架,半年沒說話。
  我爺去世后,我奶不愿意跟二姑夫住,因為二姑和二姑夫兩人老吵架,她聽得煩心,就搬來我家。我家倒是清凈,我奶話少,我爸也話少,只是我奶開始忘事,出去買菜經常不鎖門,大勺燒漏了好幾個,逐漸成了我們的負擔。我爸去世時的遺囑,其中一項是不要跟我奶說,可是我大姑執意要說,認為這是我奶的權利,這是我大姑的特點,非常仗義,敢拿主意,不過有時候壞事。結果我奶聽見這個消息,當晚就聾了,一直聾到現在。想起我爸另一個愿望,是讓我念書念到頭,我也沒做到,念完本科說啥念不下去,厭倦極了,就變成了銀行職員,心里有點愧疚。我媽一直單身,絲毫沒有改嫁的打算,有老同學聯絡她,她就給人家一頓臭罵,然后把電話線拔了。李明奇也一直沒請過我幫忙,終于到了今天,我來找他,可能也算變相完成我爸的一個愿望,這一層在我大姑給我打電話時沒想起來,昨晚我媽鬧情緒時我也沒想起來,現在想起來,覺得回來得有點意義。
  二姑這時正在翻相冊,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說,你七歲。她家的照片竟然有我,我有點意外,仔細一看,確實是我。穿著我奶做的棉襖,坐在一條大鯉魚上,鯉魚底下露出半個不知是誰的屁股。我說,二姑,這屁股是誰的?二姑說,是你哥的,李剛從小就喜歡你,當時怕你掉下來,鉆進魚肚子扶著你。我回想了一下,想不起我哥喜歡我這件事,只記得小時候兩人打架,每次都是我挨揍,他揍完我,我爺就揍他,下次他還揍我,所謂條件反射的學說在他身上不起作用。我還記得有時候我放假來二姑家住,就和我哥住在他的小床上,我哥喜歡玩牌,先教會我,再和我玩,他每次都作弊,然后彈我的腦瓜崩,把我彈得一腦門青包。二姑說,你哥羨慕你,你是老兒子大孫子,又考上了大學,他學習不行,我和你二姑夫老打架,我打不過你二姑夫,回頭就打你哥,你哥就出去打別人。所以從根上說,都是你二姑夫害的。我想想似乎是這么回事兒,長大之后我很少見過我哥,在我的印象里我哥有個特長,除了揍我,就是打臺球。我哥的臺球打得非常之好,一度靠之度日,參加各種比賽,后來終于沒成為丁俊暉,只是在臺球廳里賭錢。我見過他打球,先裝成個笨蛋,姿勢怪異,歪歪地翹著屁股,有人來跟他玩,他就巧合一樣每次贏對方一個球,于是賭上錢,就一直贏到半夜。他拉著我的手,扛著臺球桿,哼著歌,走過一排排路燈,有時候他用一只手將我抱起,說,真想把你賣了。我說,賣給誰家?他說,沒想好,肯定是山區,吃不上饅頭,不通路不通電,把你拴在繩子上推磨。旁的倒沒什么,不通電就看不上動畫片,我就緊緊摟著他的脖子,防止買家把我奪走。
  后來臺球不打了,只身去了廣東,走私摩托車。隔行如隔山,還沒摸到廟門,先摸到了電門,被地頭蛇扔到了海里,沒淹死爬上來,又回了沈陽。二姑說,你哥最近在干什么不太清楚,好像在幫人討債。我說,我哥比我還瘦,還能幫人討債?我姑一笑說,這玩意拼的不是體格,主要是個陣勢,你哥現在胳膊上文了兩條龍,算是個投資。我跟你說,別看你哥學習不如你,腦子很活,原先被人追債,后來一看,莫不如幫人討債,甲方乙方一換,形勢就大不相同。我說,那他到底丟沒丟?二姑說,丟了,電話打不通,已經一個星期沒回來,上次回來給我買了一堆包子就再沒露面。我跟你說,你二姑夫找不找無所謂,他退休金的卡在我這里,是死是活隨他去,欠鄰居的錢我遲早能還上。你李剛哥你得幫我找回來,他得了抑郁癥。我說,我哥咋還得了這么個富貴病?二姑說,誰知道?討債也有壓力,上面有領導,欠錢的人比兔子還賊,前兩天幫人搞拆遷,腿差點讓釘子戶打折。你哥最近想買房,估計是讓這房子壓的。我說,為啥要買房?二姑說,你這孩子念書念傻了,你哥80年生人,現在三十六了,不結婚等著啥?我說,有女朋友?二姑說,我沒見過,許是有,要不為啥要買房,這叫推理。我說,您是福爾摩斯,但是我到哪去找他?有沒有啥思路?二姑說,下樓穿過新華街,路口有個八哥臺球廳,他老去玩,你去那問問,要不是我下不了樓,早把這個兔崽子逮回來,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幾個糞蛋。我說,我哥還玩臺球?二姑說,過去是事業,現在是愛好。事業掙錢,愛好花錢,懂吧。我說,好,您的電話保持暢通,有事兒我跟您聯系。二姑把我送到門口,說,我聽說抑郁癥好跳樓,你看見你哥,告訴他,要跳等我死了再跳,現在要是跳,沒人給他發送,讓他在冰柜里凍著。我說,記住了。她關好門,拖鞋蹭地的聲音一點點遠了。
  八哥臺球廳不大,有十幾個案子,不過燈光柔和,溫暖如春。沒幾個人,燈光底下,碼好的臺球呈三角形,好像是博物館櫥窗里展覽的寶貴文物。老板坐在一臺潔白的蘋果一體機前,正在打麻將。他見我進來,四處撒抹,就站起來說,哥們,找人?我說,李剛。我找李剛。他說,剛子?我說,兩條胳膊有文身,三十多歲,挺瘦。他說,是剛子,最近沒來。你找他打球?他現在不掛了。有時過來教教球。我說,不是打球,他是我哥,我找他商量點事兒。他一指沙發上坐著的一個姑娘,說,你問問美麗子。美麗子,你陪這兄弟玩會。說完就坐下了。我心想,了不得,還有日本人。美麗子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兒,穿著裙子和絲襪,手里拿著一個鑲著水鉆的手機。她把手機擱在案沿兒上,從柜子里拿出一支球桿,說,你帶桿兒沒?我一聽是沈陽口音,比我還純,我說,我不打球,我找個人,叫李剛。她說,你去那邊拿個桿。一桿八十,先打三桿。我只好去拿了一個臺球桿,她讓我開球,我一下打呲了,她說,你握后面,別使勁攥,桿捏碎了球也不快。用胳膊帶動,肩膀作軸。我又打了一下,把球打散了。我說,你不是日本人?她說,你才是日本人。藝名。我說,李剛是我哥,一周沒回家了,我從北京專程回來找他,把他找著我還得趕緊回去工作。她說,北京牛逼啊?你哥親還是工作親?你打進一個長臺,我就告訴你。我累得滿頭大汗,就是打不進,她又教了我幾次,主要是看點,原來一個白球,看著是一塊白,其實有好多個點。我的眼鏡老從鼻子上滑下來,她把我眼鏡拿走,放在吧臺上,說,再打。我終于打進了,球在洞眼上逛了逛,掉進去了。她說,行,交錢吧。我把錢給她,她塞進大腿根的絲襪里,說,你哥生病了,你這二百四十塊錢就當買藥了。百憂解。我說,人我得見見,在哪?她說,別見了,他不回去了。你呢,趕緊回你的北京上班去,又不是親哥,你就說沒找著,或者說找著了他過兩天就回去,誰也不會怪你。我把眼鏡戴上說,上班不著急,你剛才問我,工作親還是我哥親,我想了一下還是我哥親,人我必須得見。回不回去再說。她說,你是小峰吧。我說,是。她說,你哥說你們家就你出息了,你摘了眼鏡就瞎,出息到哪去了?我說,是,我雖然念了大學,但是真的也是一塌糊涂,你知道有時候都是虛名,一個家里需要一個虛構的人。她看了看我,把桿拆開,放回柜子。披上大衣,從大腿根里掏出一百塊錢給老板說,今兒份子錢,八哥,我下午請個假,看看晚點能不能過來。老板說,真是剛子他弟?美麗子說,真是。那個大學生。老板說,行,忙去吧。明兒再來。
  美麗子的出租屋離我姑家很近,直線距離也就一千米。是一個狹小的兩室一廳,我們進去時,我哥正在和另一個女孩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我哥還是那么瘦,脖子上纏了一圈白紗布。美麗子說,這是菜菜子。沙發上的女孩兒吐出一葉瓜子皮,沖我笑了笑。我哥看見我,說,小峰?我說,哥,你趕緊給我二姑打個電話,我不管你是抑郁了還是躲債呢,趕緊給我姑打個電話。我哥說,你不是在北京呢嗎?我說,這不是讓我大姑遣回來,找你和二姑夫嗎?我哥說,你就專程為這個回來的?我說,就為這個回來的。我哥說,你過來。我走過去,他拍了拍沙發說,坐吧。我坐在他身邊。
  兩人喝干了最后一滴酒,高立寬從炕上爬下來。此時已經夜里一點,高雅春和高雅風人困馬乏,頭挨著頭偎在炕尾睡了。高雅春的毛衣織了三分之二,連同雙針放在炕柜上。高雅風一肚子話到底沒說出來,不停地做夢,在夢里跟一個比李明奇還要精神的年輕人跳舞,仔細一看是扮演楊子榮的童祥苓,就跟童祥苓說個不停。趙素英后背靠著已經涼了的鍋臺,聽著匣子坐著板凳睡著了。臨睡之前,爬上房頂給高旭光蓋了一條薄毛毯。高立寬雙腳一著地,差點摔了個狗啃泥。高立寬說,來,教你輕功。李明奇已經醉了十分之九,不過因為說得暢快,一點不困。他跟著高立寬來到院子里,高立寬指著梯子說,你上去,我隨后就來。先教你一項,落地無聲。李明奇順著梯子爬到一半,回頭說,師爺,剛才說到一半,我有個志向。高立寬仰頭看他說,什么志向?李明奇說,降落傘只是個起點,我想造飛行器。高立寬說,啥?李明奇說,飛行器,跟衣服一樣穿在身上,飛到房頂這么高,比如你去我家串門,就穿著它飛過一條街,落在我家院子里。然后就進屋喝酒。高立寬說,燒啥?李明奇說,目前我想燒柴油,柴油有勁兒,但是太沉,這得再研究,也許可以燒電池。高立寬說,那得幾號電池?李明奇說,電池得特制,最好能充電,充一次能飛幾公里。高立寬點頭說,是個玩意。林彪要有這個,不知道跑到多遠。李明奇說,這玩意不能逃跑,要是一下飛出了國,不好管理,凡事先邁小碎步,前一陣我聽廣播,說美國幾乎每個家庭都有小汽車,咱國家將來也能,國家搞了這么多年運動,最后還是得搞經濟,要不然江山沒了。經濟搞上去,就成了美國,美國現在有的城市堵車,我們將來也堵車,我這個飛行器不走馬路,從人腦袋頂上過,不走美國的彎路,直接趕英超美。高立寬說,不簡單,你這腦袋看著不大,其實大,比我沉兩斤。李明奇說,發明創造得有本錢,領導不讓干,說我腦子里有蟲子,您支持支持我,回頭我還你,出錢都是老板,以后不但是我丈人,還是我老板。高立寬擺手說,我不當老板,只當你丈人。錢我借你,要不也換了酒喝,走了尿道。你就放手干,自己承包自己,回頭弄好了,咱家一人一個,先飛給街坊看看。李明奇有點感動說,師傅,等您老了沒人管你我管你,但是您不能因為喝酒了回頭不認賬。高立寬說,咱們初次見面相互還不了解,我高立寬就是喝酒的時候說的話算,別的時候都不算。你先上去,我撒泡尿。
  高立寬撒完尿,忘了李明奇已經上了房,等著跟他學輕功,徑直回到屋里,把腿伸到方桌底下,獨眼一閉,打起了呼嚕。李明奇在房頂坐了一會,高立寬沒過來,他就琢磨起自己的事兒來。他有點愧疚。這個高雅風,他并不特別喜歡,也不能說是討厭,但是不是特別喜歡。高雅風有點平凡,嚴重點說,有點庸俗,想的事情和馬路上隨便拽來一個女人想的事情沒什么大分別。倒是不懶,愛干凈,但是話太多,今天他清凈了一天,等結了婚,估計就很難清凈,想到這里他嗓子眼發緊,有點想吐。用手指捅了捅,沒吐出來。和高雅風搞對象,主要看中了她的條件。沒有下鄉,工齡長,工種好,是個鉗工,所謂車鉗洗沒得比,工資是他的兩倍,家里姊妹少,三個,父母是雙職工,都是老工人,根紅苗正,收入不俗,甭管是搞政治運動還是到鐵西百貨買蘋果,都有了靠山。這個高立寬是個混不吝,他來之前有點忐忑,不過今天聊完,心里踏實不少,怪不得他爸老說,高師傅千不好,萬不好,有一點好,沒有壞心。他想起他爸臨死前的話,他爸臨死前不光說了拿破侖,還說了高立寬,說你要是有一天吃不上飯,不用遠走,帶著弟弟妹妹到高立寬家門口,他能給口吃的。爸還是看人準,他心里想,我能看到一里地,他能看到山海關,可惜沒看清再挺幾年運動就過去了,不該置一時之氣,也不該這么自私,甩手一走,扔下這么多人,給他造成這么大的負擔。想到這里,他想起他爸的樣子,想起他爸給他做的風箏,想起他爸的一手小雙,干啥像啥,想起他爸在家穿著白汗衫,拿著鋼筆在桌前寫交代材料,寫得那么認真,錯了一個字,都撕掉,重新謄一遍,最后想到他爸掛在吊鋪的梁上,像一只死雞,死沉,他怎么弄也弄不下來。想到這里,他抬手揉了揉腮幫子,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  瓦片的聲響弄醒了高旭光。他用余光看見,坐在他身邊的是李明奇,心里有點奇怪。這房頂全家只有他一個人愛上,李明奇爬上來是干什么呢?他往前看去,視野的上部是茫茫的一片黑暗,這晚沒有星星,也看不見月亮,只有一團無止無終的黑暗懸在上空。夜晚比白天涼快得多,偶爾有風吹過,掀起他身上薄毯的一角,像是這團黑暗在向他吹氣,或者這團黑暗在與他交談,只是他不懂它的話語。視野的下部,是幾個房頂和幾棵榆樹。所有房子的燈都滅了,只有一盞路燈,在遠處不知誰家的門口亮著。這是高旭光熟悉的景象,或者說是他在等待的景象。有時他很納悶,家里這一團人,每天在忙著什么,或者到底為什么有這么多的事情值得討論,爭吵,堅持,妥協,為之喜悅,哭泣,為之生氣,又再諒解。他也鬧不清為什么上帝把高立寬,趙素英,高雅春,高雅風,他,現在還有這個李明奇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放到一塊來思考。為什么他每天需要面對的,處處影響到他生活的是這幾個人,而不是幾個美國人,蘇聯人,愛斯基摩人,或者是外星人。他的心意不能完全和他們相通,也不能完全投入到他們在乎的事情上去,大部分時候只覺得他們吵鬧。他喜歡讀書,但是不想考大學。這是全家人的疑惑,除了高立寬覺得考不考沒大所謂,其他家庭成員都跟他急了幾回。一個讀書人,應該變成一個大學生,就像是一匹馬應該上鞍釘掌一樣。可是高旭光不這么想,他有幾點考慮,只是從來不說,第一,考大學,有風險,不是考不上丟人的問題,是考上了可能會被分到外地的問題。而大姐已經要走,二姐他并不放心,大姐性格太強,造成二姐有點幼稚。高立寬最為忌憚大姐,第二是他,他是沉默的反抗,最不拿二姐當回事兒,如果大姐走了,他又去了外地,趙素英恐怕一天好日子沒有。他曾想過,“文革”時他沒殺過人,“武斗”從沒上過街,但是興許有一天他會殺了他爸,為了避免這個風險,他不應該把他媽留給他爸和他二姐。第二點是,成為一個大學生,變成了一個專家或者專業的知識分子又有什么用呢?剛剛過去的十年,再往前推二十年,這些人有什么好果子吃?他看見他的一個同學用刀挑豁了老師的鼻子,如果他愿意,他可以把刀接過來,去在她臉頰上劃一刀。今天說一,明天說二,高考恢復了,誰擔保二又變成一,不是另一次引蛇出洞呢?念來念去變成一個臭老九?臭老九這個詞不知是誰發明的,雖然高旭光喜歡知識,也還是這么認為:臭老九天然散發著臭味兒。第三點是,與他一個生產班組的一個女工,今年和他走得很近,那個姑娘非常陽光單純,接受他的沉默寡言和憂傷的氣質,他也覺得,如果非得和一個人度過一生,這個女孩是他接受的一種方案。他覺得婚姻生活是這么一種東西,當然孤獨是很好的,不過發瘋是不好的,婚姻也許也會使人發瘋,不過是一種社會意義的瘋癲,類似于一種沮喪和失望,而不是靈魂本質的分崩離析。況且趙素英企盼著這件事,或者說,是唯一的企盼,期盼家里出現第三代人,尤其是出現一個孫子。還有一點,高旭光自己并未覺察,那便是一種麻木,是腦中的一片區域在過去的十幾年時間里,被紛亂的現實像強光一樣持續地照耀,以至于不再有太多的感覺,于是也不愿意做太多的變動,令自己的人生道路冒險地向一個有希望的所在延伸過去。
  李明奇擦干了眼淚,在房頂上站了起來。高旭光一驚。高旭光沒有聽見屋里的談話,以為李明奇是遇了滑鐵盧,今兒一氣之下要把自己扔這兒。其實李明奇只是被肚子里的西鳳酒和熱夢催動,想發表一篇演說。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,他揮舞了一下手臂,然后用手腕做了一個類似盛飯的動作,好像要把肚子里的話盛出來。關鍵是電池,他終于說。電池要輕,要有勁兒,原理是流體力學,這個倒不難,我們周圍布滿了大氣,就靠這個上天。他打了一個嗝。接著說,不要飛太高,腳趾尖能過腦瓜頂就行。到時候咱們的街全變成立體的,您問了,啥叫立體的?讓您問著了,立體的就是二樓的窗戶都成了門,一抬腿就進去,百貨商店,二樓可以直接敞著窗戶做買賣,買二斤凍秋梨,得,錢一遞,梨胳膊上一挎,飛走了。您再想一下,人要是能離地三五米,甭說掃房,就說消滅個麻雀,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費事了,直接給它們連鍋端。兩人談戀愛,也不用再往小樹林里鉆,直接房頂樹上,軋馬路也不用腿了,走得腳丫子疼,拉著手飛著,邊飛邊聊,不叫軋馬路,叫軋空氣,只是女孩兒別穿裙子。說到這兒,得解決一個問題,想飛,肯定是得有反作用力,就是一股氣噴地上,把人頂起來。要是飛得高好說,到了平流層,不用使勁也飛了,但是如果飛三米,沒有勁從下往上頂著,準掉下來。如果電池成功了,動力不成問題,但是這氣老是往地上噴,打人頭頂過,就像有個人老在你天靈蓋上放屁,也不是事兒。
  高旭光聽到這兒差點樂了。李明奇不單說,還帶演的,得,錢一遞,二斤凍秋梨您拿著,都有動作。一會演驚慌的麻雀,一會演捂著裙子的女孩兒,最后演頭上有人放屁的無辜行人。高旭光心里起了一圈波瀾,這個李明奇跟他認識的人都不一樣,他認識的人在馬路走都擔心要磕跤,這位還想著在天上飛。有點意思。高旭光想了一下李明奇想象的場景。如果飛行器能成功,首先解決了他上房看書老得爬梯子的問題。其次,他想給趙素英備一個,高立寬要打她,她噌一下就飛走了。然后他又想,不對,趙素英能買著,高立寬也能買著。不過趙素英瘦小,高立寬又寬又沉,還是趙素英飛得快,就算飛得一樣快,也得高立寬的先沒電掉下來。高旭光隨后想到了空想社會主義,想到了歐文,圣西門,傅立葉,歐文也就罷了,圣西門和傅立葉這倆名字多么美麗又空洞,和空想社會主義是天生的搭子。這個搞飛行器的李明奇雖然名字不比人家,可是琢磨的事兒類似。他并沒有因此認定李明奇會失敗,相反,馬克思主義正是從空想社會主義來的,毛澤東思想又是從馬克思主義來的,兩個“凡是”又是從毛澤東思想來的,所以凡事都有個來源,有的時候來源很簡陋,起點很低,但是不耽誤結果很偉大。陳景潤就研究個一加一為什么等于二,從這么一個簡單的問題抻出一個大道理,這才不是一般人。我們天天拿一加一算賬,從沒想過為啥就非得這么算,我們天天拿腳走路,從沒想過能雙腳離地,從房頂飛過去,即使想過,也沒認真覺得可行。高旭光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,越發覺得世間偉大的事情,好像都是從李明奇目前這種手舞足蹈的醉態里開始的。高旭光不喝酒,也從沒有體會過這種野心的迷藥,但是李明奇的狀態讓他剮蹭到一種幸福感,這種幸福感具體的意思是:就算李明奇最后失敗了,也沒什么大不了,人生在世,折騰到死,也算知足。這一瞬間的領悟非常短暫,換句話說,高旭光大腦中麻木的區域閃爍了一下,旋即熄滅如同他眼前的黑夜一樣,他很快又睡著了,夜風吹動著他的頭發和他的確良上衣的領子。但是這一領悟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,就是畢其一生,無論李明奇活得如何,他從沒改變過對他的看法,這個李明奇不是一般人。
  李明奇絲毫沒有覺察他有一個觀眾。他說累了,坐下來,在腦子盤算著飛行器的應用還是存在著諸多問題。比如人都上了天,是不是也應該有交通規則?屁股上掛著尾燈?要不然一不注意必然追尾。紅綠燈怎么擱?難道得造無數幾十米的大信號桿子?空中幾排車道?橫排加豎排豈不亂套?這就不是追尾的問題,還容易追到腳后跟。喝多人的最怕風吹,風一吹,肚子的一斤酒變成了一斤半。李明奇剛才覺得涼快,現在覺得惡心,他順著梯子慢慢爬下來,進了屋。看見趙素英腦袋搭在灶臺上,肚子圍著圍裙,睡得很香。他輕輕叫了一聲,姨?趙素英沒反應,仔細一聽還有點小呼嚕。他關了匣子,伸手把趙素英的腋下一架,把她抱上了炕,放在高立寬旁邊,趙素英翻了個身,沒醒,高立寬鼾聲如雷,如同拖拉機。趙素英在他旁邊蜷著身子,像條狗。高雅春和高雅風緊貼著睡在炕尾。李明奇站著看了一會高雅風,他過去沒見過高雅風睡覺,這是第一次。高雅風睡熟了愛筋鼻子,不打呼嚕不磨牙,面目是笑嘻嘻的,額頭上有層細汗。李明奇發現睡著的高雅風比醒著的高雅風可愛,看著小,安靜。他看了一會,然后發現炕柜上放著織了三分之二的毛衣,他不知道是織給誰的,但是他一點也不困,他就拿在手里開始織。高家的人不知道,李明奇的一個強項是織毛衣,他八個弟弟妹妹的毛衣都是他織的,李明奇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件事兒,一個大老爺們能織毛衣,總有點不太地道。但是此時他身上還有熱血,手癢難耐,不織不行。他松了松喇叭褲的褲腰帶,坐在板凳上,飛快地織了起來,天亮的時候他把毛衣織完了,不但織完了,還在袖子上變換了花紋,他把織好的毛衣放回炕柜,站起身來走出去。
  太陽還看不見,月亮還沒有完全退去,只有淡藍色的熹微。他感到有些疲倦,這個胡同他第一次來,現在變得非常陌生,但是他應該能找到出口。他跨上自行車,一只腳擱在腳蹬子上,另一腳在地上一踩,像往常一樣去上班了。
  美麗子和菜菜子都不是我哥的女朋友。我哥的女朋友在中興大廈賣化妝品。美麗子和菜菜子二人是我哥的朋友,我哥發病之后,就把我哥接來,怕他死,一個白天看著他,一個夜里看著他。這樣倒班其實非常合理,因為美麗子的主業是陪人打臺球,副業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,菜菜子的主業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,副業是白天陪人打臺球。所以這兩人這段時間都取締了副業,只做主業,將我哥盯死。要說我哥為什么發病?是因為化妝品女孩兒要他買房子,非常人道,給了半年的期限。說你做哪行無所謂,只要有一百平以上市區里的房子,我父母看你的文身都覺得美麗。可是我哥只有文身沒有房子,于是只好去借,物以類聚,我哥的朋友們都知道我哥和自己一樣沒有償債的能力,過去一起玩得很好,聽說他最近要借錢,都忽然忙得厲害。我哥就想到了高利貸,他本人就是做這行的,所以抬點錢并不難,難的是需有抵押。他就將我姑的房證偷出來,押給了對方。偷房證十分不易,我姑將房證藏了起來,本不是防他,而是防我二姑夫,我二姑夫這幾十年都沒有偷成,叫我哥給偷成了。我哥六歲時有個小棉褲,背帶褲,肚子上有個布兜。那時二姑夫和二姑打架,主要是為錢,二姑夫管二姑要錢不給,兩人要動刀子。我哥就躲在墻角看,二姑夫手里拿著菜刀,二姑手里拿著水果刀,菜刀需要劈砍,二姑夫其實并沒想劈死二姑,劈死她要償命,她是高立寬的女兒,看在高立寬的面子上也不能劈死她,況且錢也還不知道放在哪。二姑卻是真要捅死他,女人的情緒沒有中間值,愛戀和殺心只在一線間。二姑夫常年跳舞,比較靈活,所以終究沒有被捅到,錢當然也沒拿著。其實存折和現金就放在我哥肚子上的布兜里,用針線縫著。所以到了他要用錢的時候,趁二姑睡覺翻箱倒柜,發現了他小時候棉褲竟然還沒扔,只是看上去小了許多,像個布娃娃。一摸肚兜,硬邦邦,便知道里面有貨。挑開一看,果然房證和存折在里頭,存折不知道密碼,他單把房證拿走,放了幾頁房地產商的宣傳單在里頭,重又縫上。房證到手,順利抬了錢,交了首付,可惜晚了幾天,化妝品女孩兒非常守時,在這點上像德國人一樣精確,過了期限,馬上跟一個賣馬自達車的初中同學好了,可見備胎已經備了不知多久,也許早已隨身攜帶,買房云云只是借口。我哥拎著砍刀去鬧了一氣,對方早有防備,幾個社會人士在等他,把他打了一頓。我哥拖刀家走,越想越憋氣,就給了自己脖子一刀,人走背字兒勢不可當,死也沒有死成。
  美麗子和菜菜子東一句西一句把故事講完,我哥只是微笑著聽著,沒有插嘴,也沒有反駁。我確信他得了抑郁癥,不是作死,是真的生了病。他的笑容是典型的抑郁癥患者的笑容,無所謂的憂傷的笑容。美麗子跟我哥說,你弟來了,你跟他好好聊聊,天天看電視,腦子都看傻了。菜菜子說,我們倆最近看著你,跟哨兵一樣站崗,好久沒逛街了。美麗字說,對,現在我們去逛街,你家人在這兒,你要死要活都行,這樣比較合理,我們算什么東西?兩人研究一下到底去哪,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發了。
  房間里忽然非常安靜,只有電視上傳來的槍響,啪啪啪啪,我哥向我靠了靠說,我說話聲音小,你離我近點。因為脖子受傷,他的聲音十分沙啞,好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。他問了問我最近的工作生活,我簡單介紹一下,在銀行工作,沒有女朋友,每天坐地鐵上班,六點起來,坐兩個鐘頭到公司,晚上下班,坐兩個鐘頭回家,到家已經困了,就上床翻翻書睡了。我哥又問了問我在銀行做什么,我概括地講了一下,他具體地又問了問,我發現他很熟悉銀行的運作模式,只是對一些術語不太清楚,我馬上明白他供職的討債公司也是以同樣的原理運作的。又隨便聊了聊,我哥說,你最近去看你奶了嗎?我說,沒有。他說,這事兒過了,你去看看你奶吧。我說,嗯。他說,你嗯什么嗯,你奶特別想你,你知道嗎?我說,哥,我奶都糊涂了。我哥說,你奶老給我打電話,現在的事兒糊涂,過去的事兒記得清楚著呢。我說,啥,給你打電話?他說,對,打我手機,幾乎每個月都要打一次。跟你說,你爺你奶住在我家時,你二姑二姑夫每天沒有消停時候,你二姑夫有時候不回家,你爺癱在床上,所以我和你奶成了好朋友。我說,不對,我奶聾了,怎么能給你打電話?他說,你奶沒聾,比我耳朵尖,要不是裝聾,這幾年能消停下來?你爸死了,她就不愛說活了,也不愛聽別人說話。我心想,我奶原來是個老戲骨。我說,她給你打電話說啥?他說,啥都說,聊過去的事兒,聊你爺,聊你爺的徒弟,聊你大姑二姑,聊你爸,聊你二姑夫,聊你。我說,聊我什么?她說,你小時候,她從小手絹里拿錢給你買糖吃,你老嫌她摳,每次只拿一點點錢給你,現在她還用那個小手絹,想多給你買點糖,你已經不想要了。她說她要是死在你爸前面就好了,那時候兒子能給她送終,你還小,也能多哭兩聲。
  我沉默了一會,說,我奶怎么不給我打電話?他說,你奶知道你有出息了,忙,時間寶貴,怕耽誤你時間。還有一個原因。我說,什么原因?他說,你奶最喜歡你,但是她跟我是朋友,心里話還是得跟朋友說。我說,你跟我奶都聊什么?他說,我就說我現在很好啊,要結婚了,請她老人家來喝喜酒,過兩年讓她當太奶。我又沉默,過了一會我說,哥,你知道我二姑夫在哪吧。他說,知道。我說,你能讓他回家嗎?我哥說,他不回去了。我哥站起來,去了里屋,回來時手里拿了一本房證,說,我那個新房子,托人幫我賣了,把錢還了,房證贖回來,你給我媽。我接過說,你也不回去了?他說,我也不回去了。一部電影結束了,現在是廣告,一個體育品牌的廣告,非洲歐洲南美洲難民貴族殘疾人都在使用這個牌子,他盯著看了一會說,你知道你二姑夫造過飛行器吧?我說,飛行器?他說,是飛行器,能上天那種,像個背包,他后來起名叫便攜式飛行器。我說,不知道。他說,很快敗了,操,怎么可能成功?飛行器?那世界不是亂了?我說,嗯。他說,你爸還幫他弄過零件。我說,我爸?他說,是,你爸,我舅,幫他偷過工廠的零件。我說,我爸還有這膽子?他說,你大姑,也借過他錢,讓他弄飛行器。不知道為啥,全家人都相信他能搞出來。失敗之后他又做過好多買賣。搗騰過煤,開過飯店,去云南販過煙,還給蟻力神養過螞蟻。我說,養螞蟻?他說,那陣子我那屋子被他占了,全是小盒子,里頭是螞蟻,我睡在地上,有時候螞蟻跑出來,爬到我臉上咬我。后來還辦過舞蹈班,賣過安利紐崔萊,反正干過不少事情,我爸這點我是佩服的,從來都相信遲早能成功,他跟我說,知識就是力量,這句話還有下半句。我說,下半句是啥?他說,勞動創造自由。國外有老太太七十歲還在念大學,八十歲開始創業,他覺得永遠不晚。我點點頭,說,哥,我不知道到底咋是對的,但是我覺得是不是應該讓我和二姑夫見一面,他回不回去,我也算是見到了真佛,回去能有個交代。他說,你能見著,今晚我們就見,說實話,要不咋說是一家人,緣分就是比旁人深,本來今天我很被動,這倆姑娘看著我,我出不去,你來了,救了我,咱們晚上出門。
  之后的幾個小時,他一言不發,電視上又開始播放另一部電影,是一部喜劇,他看得很認真,也不笑,我沒辦法,只好也看下去,里面的主人公變成了上帝,從水中走過去,驚喜地看著自己的雙腳,納悶為什么沒有沉入水中。
  天黑了下來,東北的冬天,晚上六點已經看不清東西。寒氣像冷酷的話語,從窗戶縫里滲進來。我哥沒有開燈,電影終于演完了,字幕浮動,音樂響起。我哥站起來穿上衣服說,走吧。他從抽屜拿出一只金燦燦的手表,戴在手上。我們下樓,走到八哥臺球廳。老板說,來了?我哥說,來了,桿兒還在嗎?老板從吧臺里頭,拿出一支球桿。桿身淡黃色,尾部深褐色,像一束光。我哥拿在手里說,哥,陪我玩會?老板從吧臺里走出來,走到后面的雜物間,拿出一支球桿,兩人便開始打臺球。有幾人圍著觀看,嘖嘖贊嘆,后來人們漸漸散去,臺球社只剩我們三個人,兩人還在打。一直打到深夜十一點,我哥停下說,哥,一起玩了二十年。老板說,是啊。我哥說,我走了。老板說,桿也拿走嗎?我哥說,也拿走。老板從吧臺拿出一個黑色的桿盒,我哥把球桿拆開,放在桿盒里,夾在腋下,領著我走了。
  走到我姑的樓下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我哥仰頭看了一會,幾乎所有窗戶都黑了。他指著其中一扇窗戶說,那是我的屋子。我抬頭看,沒有看清他指的是哪個。他說,小時候我老從窗戶向外望,最遠就能看到這個院子。那時候老琢磨跑出去,現在一想,還是在那張小床上睡得最踏實。我說,我這次回來發現,我就在家里的床上睡覺不做夢,在外面老做夢。我哥點點頭,朝窗戶喊了一聲,姨,李剛在嗎?沒人回答他。聲音迅速讓夜色吸走了,跟沒說過一樣。他轉身領著我走出院子,打了一輛出租車,他對師傅說,走南五馬路,到紅旗廣場。我說,二姑夫在紅旗廣場?他說,對,在紅旗廣場。我說,這么晚了他跑廣場干嘛去?他想了想,沒有回答。
  我的印象里,紅旗廣場是有燈的,但是今天沒有。不知我的記憶有誤,還是這個鐘點我沒來過,這個鐘點沒有。四周的老式八角燈都黑著。上面的大理石磚非常平整,比我記憶里的還要光滑。毛主席像立在正中,底下是一圈黑影。我抬頭看了看主席像高舉的右手,在黑暗中那手顯得特別和藹,平易近人。我哥說,據說廣場過去有鴿子。我說,是嗎?他說,據說有,后來不知為什么沒了,可能是冷。從正面轉過去,我看見在主席像的背面,有幾個人,正在忙一個什么東西。我又走近前幾步,看了我二姑夫。他手里拿著一個應急燈,正在指揮。他幾乎沒怎么變,還是那么俊朗,五官層次分明,眼窩深陷,像個洋鬼子,眼睫毛還是那么長。只是臉和脖子干癟了,頭上戴的明顯是假發,露出光禿的鬢角。我聽見有氣泵的聲音。二姑夫看見了我,走了過來。他比我高一頭,身上穿著寬大的羽絨服,底下穿著白褲子,一塵不染,腳上一雙單層皮鞋。他說,小峰?我說,二姑夫,好久不見了。他說,你也要去?我說,去哪?二姑夫,你一直沒回家,家里人讓我來找你。二姑夫笑了,說,沒人找我吧,你現在怎么樣?聽說你出息了。我說,沒出息,一個銀行職員。他說,北京地鐵多少條線了?我想了想說,十幾條吧,記不準。他說,聽說北京打個車就得五十幾塊錢?我說,主要是堵車,不動彈,干跳表。他說,你媽怎么樣?我說,挺好,就是不愛出門。他說,你跟你媽說,我李明奇沒忘了她,就是最近忙,沒去看她,一個人過不好受,趕緊找人搭伙。我說,你最好還是親自跟她說,我說沒用。他說,還是你替我轉達吧,你現在是戶主。這時氣泵的聲音更響了,我看見一只氣球,在主席像的旁邊鼓起來,越來越大,終于穩穩當當地飄在半空中,底下是一個大籃子。
  二姑夫說,小峰,天快亮了,不能再耽擱,我跟你不多聊。記住二姑夫一句話,做人要做拿破侖,就算最后讓人關在島上,這輩子也算有可說的東西。做不了拿破侖,也要做哥倫布,要一直往前走。做人要逆流而上,順流而下只能找到垃圾堆。我說,這氣球是干嘛的?他說,是我設計的。一般情況下,這東西飛不了太久,但是我這款能飛一個月,關鍵是,除了順著風向,還能一直往上飛。我算了一下,一個月之后,我們應該能到南美洲。我說,南美洲?我的腦中浮現出大片的種植園,幾個女人背著籃子摘香蕉。他說,對,南美洲。這時我哥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,說,弟,我先走,你多保重,房產證別忘了給你二姑。說完他走過去,把桿盒放在大籃子里,然后從大籃子里拿出一個背包背上。我說,等一下,二姑夫,你說這氣球能一直往上飛,那不是遲早要爆炸?二姑夫說,對了,所以每人有個降落傘,這個降落傘是我三十年前設計的,后來又有了更先進的,我這款庫房里堆了不少。有人坐在輪椅上,張手招呼二姑夫。二姑夫說,雖然就聊了這么幾句,我能聽明白,你小子將來有出息,知道氣球能爆炸。我跟你說,人出生,就像從前世跳傘,我們這些人準備再跳一次,重新開始,你呢,回去就說見著我們了,我們準備去南方做生意,你要是你爺的孫子,你爸的兒子,就成全我們一下。這時一輛大卡車從環島飛馳而過,“嗡”的一聲。二姑夫說,行了,我們出發了。你保重,把你媽照顧好,父母在,不遠游,在北京混好了,把你媽接過去。說完他走過去,從輪椅上把那人抱起,放在籃子里,然后把輪椅折疊,也放進去。我想起聽我媽說過,我二姑夫有個小兒麻痹的弟弟,估計是他。大籃子里站了大概五個人,四個男的,一個女的,四個人年紀和我二姑夫相仿,我哥年紀最小。我沒再往前走,不知該說什么,只是遠遠地看著。二姑夫拉了一下一個燈繩一樣的東西,一團火在籃子上方閃動起來。氣球升起來了,飛過打著紅旗的紅衛兵,飛過主席像的頭頂,一直往高飛,開始是筆直的,后來開始向著斜上方飛去,終于消失在夜空里,什么也看不見了。
 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會,感到困意襲來。我非常想趕緊回家去睡覺,就站在環島邊上,伸手打車。過了不知道多久,一輛車也沒有,環島像沉默的河流。我想我也許要睡著了,就這么站在廣場的邊上,在冬天的午夜,墜入夢鄉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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