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宇
 

逍遙游

 
班 宇
  我系一條奶白圍脖,坐在塑料小凳上,底下用棉被蓋著腳,凳子是以前學校開運動會時買的,幾塊錢,一直用到現在,也沒變形。身后是居民樓,東藥廠宿舍,一樓做了護欄,扣上鐵罩,遠看近似監獄,曬蔫的蔥和白菜垛在上面,碼放整齊,一看就是有老人在住。倒騎驢拴在一側的欄桿上,我靠著墻曬太陽,風挺冷,吹得臉疼。許福明距我十步之遠,在跟剛遇見的老同學聊天,滿面愁容。他見了誰都是那套嗑,翻來覆去,我特別不愿意去聽,但那些話還是往我耳朵里鉆。
  老同學說,你留個手機號,我跟我們班挺多同學都有聯系,大家回頭一起想想辦法,幫助幫助你。許福明說,我哪有手機啊,都讓她拖累死了。老同學說,真不易啊。許福明說,你說前兩年,咱在市場里碰見,那時我啥樣,現在我啥樣,說我七十歲,也有人信。老同學說,那不至于,放寬心,還得面對,日子還得過。許福明說,唉,話說得沒錯,但問題是,啥時候是個頭兒呢。
  臨走之前,老同學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十的,非要塞給許福明,說,我條件也一般,老伴還沒退休,給人打更,多少是點兒心意。我在旁邊喊,爸,你別要。許福明假模假式,推脫幾番,還是收下來了,從褲兜里掏出掉漆的鐵夾,按次序整理,將這張大票夾到合適的位置,當著老同學的面兒。
  我坐在倒騎驢上,心里發堵,質問道,你拿人家的錢干啥。許福明不說話。我接著說,好意思要么,人家是該你的還是欠你的。許福明還是不說話,一個勁兒地往前蹬,背陰的低洼處有尚未融化的冰,不太好騎,風刮起來,夾著零星的雪花,落在羽絨服上,停留幾秒又化掉,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跡。車過肇工街,有點堵,騎著人力車,非得占個機動車道,許福明辦事一直都這樣,沒一件得體的。后面狂按喇叭,我有點坐不住,便吃力地翻身下車。身體太虛了,沒勁兒,我覺得自己像一只趴在樹上的熊,笨拙緩慢,幾乎是骨碌下去的,半跪在道邊,休息幾秒后,起身拍了拍土,自己往醫院門口走。就這樣,許福明也沒個動靜,服了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
  醫院冷清,我在長廊上等許福明。一個禮拜得來兩次,在二樓做透析,護士都熟了,見我面點頭打招呼,說,過來了啊。我說,啊,來了。然后問我,最近感覺咋樣。我說,見好。護士還挺高興,說,那就行,慢慢來。其實我心里知道,這病上哪能好啊,就是個維持。陽光從盡頭的窗戶里照過來,斜射在我身上,我被晃得有點睜不開眼睛。朦朧之中,看見許福明也進來了,衣服半掖著,褲腳臟了一塊,不知在哪蹭的,連跑帶顛,去窗口交錢取票辦手續,來回來去,忙一腦袋汗。我想,還是醫院暖氣燒得足,家里要是也這樣就好了。前幾天看新聞,說溫度不達標,能給退一部分采暖費,這錢得要,投訴電話我記在哪兒來著,我不停地回憶著,越想越困。
  但一躺在病床上,又什么都忘了。像是進入另一個純白世界,蒸汽繚繞,內心清澈,一切愿望都摸得著,想喝水,想吃東西,但吃上就吐,時間發生扭曲,像一條波浪線,起伏不定,有時候五分鐘過得也像一個小時,挺煎熬。透析過后,有人活蹦亂跳,我是一點力氣都沒有,根本站不住,說話都累,得瞇一會兒,才能稍微恢復,但也走不了幾步,蹲著倒是還行,能緩一緩。挪幾步,蹲一會兒,挪幾步,再蹲一會兒,一般我就是這么走出醫院的。許福明在身后,有幾次想過來掙我,我都給推開了,不用他。他剛才是咋說的,我可都記著呢,快要讓我拖累死了。
  剛發現得病那陣兒,我跟我媽兩人過。之前一年,許福明在外面又找一個,女的在玉蘭泉搓澡,外地戶口,帶個小男孩。也不知道他倆咋認識的。反正許福明成天不回家,借著跑車的名義,在外面租個房過日子,怎么喊也不露面,五迷三道,好不容易過節回來一次,見面就吵架,連踢帶踹,脾氣見長。本來都挺大歲數了,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對付著過就得了,但他就不行,蹦高要離,魔怔了。
  我媽也挺倔,還到澡堂子鬧過一次,褲腰里別著菜刀去的,但沒用上。回來之后,聽我幾番開導,心平氣和去離婚,也是過夠了。辦完手續時,正好是中午,我們一家三口還下飯店吃了頓餃子,跟要慶祝點啥似的。許福明情緒特別好,叫了倆涼菜,筷子起開啤酒,倒滿一杯,泡沫漾出來,他低頭吸溜一口,然后抬手舉杯,要敬我和我媽。我沒搭理,低頭攉攏蒜泥,我媽跟他干了一杯,然后說,瞅你那樣兒吧。許福明笑嘻嘻,也不說話。我媽又說,小人得志。許福明還是笑,說道,多吃點兒,不夠再要。
  可能許福明自己也沒料到,好日子沒過幾天,這場病就將我們再次連在一起。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,我剛上班不久,沒啥積蓄,根本不夠看病的。我媽挺要強,始終也沒告訴許福明,后來把房子都賣了,我倆在鐵道邊上租房子住,就這樣,也還沒說,不指著他。但錢也還是不太夠,四十平的老破小,能賣幾個錢啊,這病跟無底洞似的。
  許福明還是聽別人說賣房子的事兒,才知道我得病,灰土暴塵地趕過來,衣服穿得里出外進,氣色也差,提溜幾樣水果,像是來看望不熟悉的朋友。我媽見他來了,也不說話,在廚房拾掇菜,我也不知道跟他說啥好,就一起坐著看電視,遼臺節目,新北方,一演好幾個小時,口號喊得挺大,致力民生,新聞力量。看了半天,許福明問我,咱家現在這種情況,能上這個節目不,尋求社會幫助。我氣得要死,給他攆走了。出門之前,我聽見他跟我媽說,你放心吧,我肯定管,管到底。我心說,你咋管啊,你能管誰啊,你是玉皇大帝咋的,管好你自己得了。
  咣襠一聲,大門關上,許福明的腳步聲漸遠。我媽把圍裙解下來,端上桌好幾個菜,還炸了雞蛋醬,冒著熱氣,伙食不錯。我媽坐在我旁邊,我看看她,她看看我,電視里的交警大哥磕磕巴巴地聊著違章,我倆抱在一起嗚嗚哭。之前也沒這樣,都挺堅強的,這天就有點受不了。哭了一會兒,該干啥干啥,差不多得了,不然菜都涼了。
  我媽走得太突然了,直到現在,我都接受不了,還沒正式入冬,清早下趟樓的工夫,摔在水站旁邊的井蓋上,昏迷過去。我們剛搬到這邊,鄰居都不熟悉,看這情況也沒人敢動彈,后來有人打了急救電話,這才找到我。那時我還沒起床,渾身疼得不行,聽到這消息,癱在地上,站不住了,后脊梁直冒虛汗,眼前一片黑暗。
  我給許福明打電話,讓他趕緊過來,說我媽可能是腦溢血,情況不好,快拉我去醫院。他也著急,但正值早高峰,路不好走,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過來。接我下樓之后,發現等著我們的是一輛出租車。我問他,你咋不開車來?他也沒說。上出租車后,又問一遍。許福明說,想給我拿點錢治病,車就先賣了。我說,用你管嗎我,該你出頭時,啥也指不上你。
  我嘴上生氣,其實也有點心疼,許福明指著那車過日子呢,前些年蹬三輪在南塔拉日雜,后來總算攢錢買了輛二手車,四米二的廂貨,這還沒養兩年,就又賣了,肯定是賠。我家就這樣,無論干啥,從來趕不上點兒。別人家賺錢了,看著眼紅,也跟著往里投,結果輪到自己時,一塌糊涂,人腦袋賠成狗腦袋,沒那命兒。
  到醫院之后,我倆直轉向,哪都找不到,后來一頓打聽,從里面出來個大夫,直接告訴說,人不行了,沒搶救過來,讓準備后事。我和許福明當時都傻了,做夢似的,一樣不會,別人讓干啥干啥,開死亡證明,買裝老衣服,遺體送殯儀館,忙得沒空細合計。為數不多的親戚朋友過來,扔了點錢,都同情我們。許福明還挺客氣,對來賓千恩萬謝,凈扯沒用的。晚上守靈時,我實在撐不住,幾近虛脫,躺在沙發上睡著了。到后半夜,起來上廁所,看見許福明還沒睡,抽著煙,對著我媽的遺像嘀嘀咕咕,好像還掉兩個貓崽兒,離都離了,真能整景兒。
  上午出殯,看我媽最后一眼,遺體告別時,我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啥,哭得上不來氣,心臟也跟著犯抽,口吐沫子,扯著靈床,死活也不撒手,驚天動地,好幾個人都拽不走。后來工作人員都過來了,好一頓勸。下午許福明帶我去醫院做透析,我一句話也沒說,躺在床上,感覺自己也像是死了一次,都看見魂兒了。后來想想,怎么也接受不了,下趟樓的工夫,人咋就能沒了呢。想著想著,又開始怨恨起來,媽你心可真狠啊,明知道我有病,怎么就能舍得扔下我自己走啊。
  許福明搬回來跟我一起住,肩上扛一個包,手里拎著一個,跟他走的時候沒區別,同樣也是這套裝備,像是報了個幾日游的旅行團,兜了一圈,又回來了,白折騰。廂貨賣了,可還得活,他又買了輛二手倒騎驢,一米二的板,挺寬敞,花了三百七,禮拜二和禮拜五拉我去醫院透析,平時在九路家具城拉腳,每車六十,辛苦錢,裝多少都得拉,活兒俏的時候,一天能剩一百來塊。
  從醫院回來后,許福明在廚房炒菜,尖椒土豆片,滿屋油煙,租的房子沒有油煙機,做飯時只能開氣窗通風,不頂啥用,冬天特別遭罪,不開窗戶嗆,開窗戶吧還太冷,還好春天馬上到了。菜端上桌后,我還是沒力氣吞咽,只吃兩口。許福明嘟囔了句啥,我沒聽清,便又躺著睡過去。醒來時,已是晚上八點多,望向窗外,黑暗之中,景物漂浮,那一瞬間我竟覺得十分空曠,恍惚之間,想起以前看過的兩句詩:山靜似太古,日長如小年。閉上眼睛,甚至能感受山風吹拂。屋內沒有聲音,我就這樣坐了很長時間,然后起身喝水,翻開手機,看見趙東陽給我留言了,問我最近怎么樣。我回信息說,下午剛做完透析,目前狀況良好。趙東陽說,過幾天有空來看我。我說,沒事,你家里也挺忙的。趙東陽說,也不忙,就是懶,最近跑沈北院區,一直沒看見你。我說,轉院了,醫大二院治不起,冬天以來,一直都在九院做的。
  我患病之后,社交極少,跟以前的朋友基本都斷了,就跟譚娜和趙東陽還有聯系。譚娜不用說了,小學和初中都是一個班的,住得也近,上學放學一起回家,連體嬰兒似的。趙東陽是初中同學,當時不太熟,整個三年也沒說過幾句話,后來我媽帶我看病,有一次在病房外面,正好走個對頭碰,其實我認出他來了,但沒好意思打招呼,多年不見,而且是這種場合,沒啥嘮的。擦身而過后,他又追上來,碰碰我的胳膊,輕聲問我,你是許玲玲不。我還沒想好,我媽扭頭替我回答,說,是啊,你誰啊。他說,咱倆以前同班同學,一六五中的,我坐你后面,趙東陽。我說,想起來了,你也沒咋變樣啊。趙東陽說,是不是,保養得還行。我媽看他穿的制服,問他,你在這里上班?趙東陽說,是,給醫院開車呢,依維柯,送點醫用耗材啥的,幾個院區來回跑。我媽說,這工作挺好,是醫院的正式員工不。趙東陽說,合同工,其實也不咋地,賺得少,就是穩定,平時不忙,上午一趟下午一趟。我急著告別,不愛提我生病的事兒,趙東陽還非得追著問,欠兒登似的。我媽跟他講得很細,還指著他幫聯絡聯絡,其實他就是個司機,邊緣人物,能力有限。看得出來,趙東陽聽見這樣的請求,也很為難。第二次見他時,醫生沒聯絡到,倒是給我買了不少吃的,還有大罐的營養品,白花錢。我死活不要,那也非得讓我收下,其實那些東西都是騙人的,吃完啥效果都沒有,我清楚得很。
  我在醫大二院做了半年多的透析,只要趙東陽當天不出車,就過來陪我坐一會兒,隨便聊幾句,有時候回憶同學,有時聊聊他們車隊的事兒,人際關系啥的,讓我幫著出主意。我能說啥,也不熟悉,就是趕著嘮。他過得也挺緊,剛有小孩,媳婦還不上班,兩人總干仗。我隱約記得他在上學時挺喜歡我的,但不敢肯定,印象模糊,聯歡會時好像給我送過明星海報,那時候都興這個。
  譚娜來看我時,則完全認不出趙東陽,提醒了好幾次,還是沒想起來,也行,當新朋友處。有時候我們仨還一起出去吃個飯,都挺簡單,抻面雞架啥的,趙東陽請客,不好讓他破費。吃完回來,譚娜跟我說,我看他對你有點意思啊,沒嗑兒硬擠,也要跟你嘮。我說,別瞎白話,他都結婚了。譚娜說,我看那眼神兒不太對,曖昧。我換個話題,問她,你咋樣,又處對象沒。譚娜嘆了口氣,說,剛處上一個,二婚的,你說我是咋了,小時候也不缺對象啊,沒把握好,現在歲數一大,怎么忽然這么不值錢了呢。我說,人好就行,幾婚能咋地,都得認真對待。
  人品這玩意,沒處看去。沒得病之前,我也有個對象,處得還挺好呢,在環保局上班,家里安排的,平時沒啥愛好,就是喜歡足球,愛看也愛踢,以前是體校的,身體特好。我跟著他去看過幾次遼足,坐東三看臺,視野不錯,罵滿九十分鐘,心情舒暢,排毒養顏。完后兩人拉著手去北四路吃點燒烤,喝幾瓶啤酒,半醉不醉時,在旁邊的小旅館開間房,一宿能折騰好幾次,第二天照常上班,精力充沛。那段時間,我不愛回家,許福明也不回家,天天就剩我媽自己,誰也顧不上她。后來聽說我一得病,對象跑得快極了,百米沖刺速度,直接瞭沒影兒了。我媽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央,天天數落我,有時候說多了,也心疼,就改罵我以前對象。我也跟著罵,對著空氣,啥難聽說啥,哄我媽高興。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恨他,人之常情,可以理解。現在偶爾想起來,也都是些美好的記憶,我挺知足的,沒白處一回。
  許福明回來時,將近半夜,我迷迷糊糊正要睡著,聽見開門聲嚇了一跳。我擰亮臺燈,問他干啥去了。他回答說,沒事兒,你快點睡吧。我說,病歷你擱哪了,在你包里沒,我瞅一眼。他說,瞅啥,深更半夜,睡覺。我說,看看指標。他說,我看了,都挺好。我不信,下床去翻他包,他一把拽走,不讓我看,轉身躺在沙發上,頭枕著包。不看就不看吧,反正肯定也是不好,我心里有數,看見了反而鬧心。我上個廁所,又回到床上。租的房子不大,我睡里屋,許福明睡在過道的沙發里,經過他時,能聞到一股飯菜味兒。我知道他干啥去了,這老家伙,沒有消停時候。
  我是上個禮拜發現的,他又處上一個,我家以前房子附近飯店的服務員,瞅著比他歲數都大,一臉褶子,尖嘴猴腮,長相特寡。我也真是服了,許福明到底有啥魅力,一沒勞保,二沒長相,賺得也少,還有個生病的女兒,就這家庭條件,咋還有人往上貼呢。這女的姓啥不知道,但之前我見過好多次。我高中退學之后,到藥房去上班,干收銀,她戴個口罩,老過來開藥,全是治婦科病的,那時候我對她就沒啥好印象。
  許福明這幾天晚上總不著家,愛往飯店跑,那女的就住那里,凳子一搭,被褥一鋪,直接睡在上面。大前天吧,許福明還從家里偷了罐蜂蜜,藏著掖著,給那女的送去了。我沒吱聲,那蜂蜜是趙東陽以前給我買的,拿就拿唄,反正我也不喜歡那股味道。
  我躺在床上,睡不著,就捧了本書看,詩詞大全。我上學時候就愛學語文,尤其是古文,覺得寫得美,讀起來有感覺,“滿船明月從此去,本是江湖寂寞人”,說得多好啊,我經常也是這個心境。但可惜書沒念下去,我那幾年正趕上遼寧實行大綜合髙考,不分文理,總共九門課,全都得學,物理化學啥的,各種公式,真記不住,太難了,于是上完高二就退了,給家里減輕負擔,反正也是普高,每年退學得有一半,不稀奇。但我這文化水平,比譚娜和趙東陽多少還是強點兒,他倆都是初中畢業就不念了。趙東陽說要去當兵,后來也沒去成,考了個本開車去了。譚娜上了個中專,有陣子挺瘋,夜不歸宿,總去紅番區蹭曲,撲熱息痛似的藥片子,一把一把地吃。家里人也都不管她,整天迷迷瞪瞪,身邊男的總換。那陣子我倆接觸得就少了,嘮不到一起去。后來她也不玩了,被人害得不淺,打兩次胎,傷了元氣,不敢折騰了,正好她老姨在西都商場兌了個床子,她就去幫著賣褲衩襪子,一干就是好幾年,我身上穿的全是她送的。成天坐在柜臺后面,光動彈嘴兒就行,不累。她挺適合賣貨的,也樂意干,就是運動太少,導致這兩年體重長得有點快。我倆身高差不多,一米六五吧,但她現在比我得重四十斤,充氣似的,走道都開始喘了。
  后來不知道是幾點睡著的,第二天醒來時,差不多八點。我拉開窗簾,陽光明媚,伸著脖子往外面一望,拴在欄桿上的倒騎驢不見了,許福明已經出門。飯菜在蓋簾里,還是昨晚那些,洗漱過后,我自己熱著吃,一 口一口,嚼得很細致,跟昨天相比,我感覺基本是緩過來了。吃過飯后,在家待著實在沒意思,我穿好衣服出門,想去找譚娜待一會兒。
  坐上公交車,經過鐵西廣場時,好像看見我以前對象了,就一個背影,但我感覺應該是他。還是那么瘦,穿得立整,小鞋刷白,胳膊肘兒挎個女的,那女的背個金鏈小粉包,細跟長筒靴,也不怕摔。我沒敢下車,有點怕見到他,狀態不好,不自信,特意多坐一站,再走回商場。譚娜正在吃午飯呢,還沒吃完,筷子放在一旁,我看了一眼,三葷一素,待遇挺高。她沖我點點頭,然后繼續向顧客展示十塊錢五雙與十塊錢三雙的質量區別。我從她與案板的縫隙之間鉆進去,一屁股坐在里面的板凳上,開始擺弄手機。板発上套著海綿墊,倚靠一堆貨物,相當舒服。
  譚娜將盒飯扒拉干凈,一粒沒剩,然后橫過手背,擦了擦嘴,問我,過來咋不提前說一聲。我說,懶得打電話,走到哪算哪。譚娜說,前幾天看見你爸了,在那飯店里,挺晚的時候,我去打包倆炒菜。我說,他干啥呢。譚娜說,干坐著,喝水,招人煩不。我說,沒皮沒臉。譚娜說,是不是跟那個服務員。我說,我看著像。譚娜說,那女的也不容易,下崗多少年了都。我說,許福明就他媽愛扶貧,也不看看自己啥德行。譚娜說,不能這么看,歲數大了,都有情感需求,你得理解,你爸這人不壞。我說,別提他了,你咋樣。譚娜說,住一起了。我說,進展挺快,啥時候下一步。譚娜說,住上我就后悔了,脾氣不咋地,那方面也不太行。我說,差不多得了,要求還挺高。譚娜說,說兩句就好動手。我說,那可不行,不能挨欺負啊,別犯糊涂,趕緊撤。譚娜嘆了口氣,說,我本來也是這么想的,但我現在身邊真沒人了啊,只能先將就著,再說他這人其實倒也不壞。我有點急了,跟她說,誰他媽都不壞,最后就你吃虧,再找啊,離了他還不活了咋的。譚娜說,說得輕巧,咱這條件,是要啥沒啥,還能像小時候似的啊,想跟誰處就跟誰處。
  我給趙東陽發信息,邀他晚上也一起吃飯,來陪譚娜喝點兒,她心情不好。沒到四點呢,他就從醫院過來了,穿一身牛仔服,歪戴帽子,遠看著還行,離近了細瞅,滿臉瑕疵,不忍直視。我有點違心,夸贊他說,氣色不錯啊,挺有型。趙東陽指了指腦袋,問我,咋樣。我說,啥咋樣。他說,剛鉸的頭。我說,就為了見我倆唄,特意去理個發。趙東陽說,那必須重視起來,完后又回家換套衣服。譚娜說,你媳婦沒問你要干啥去啊。趙東陽說,問了,我直說的,跟你倆喝酒去,能把我咋的,我這一天到晚,累死累活,賺錢養家,出去喝點小酒,有毛病么。我說,還立起來了。趙東陽笑著說,誰還能總挨收拾啊,想吃點啥,我請,剛過完年,年終獎又發一半。譚娜說,今天誰都不用,我來,烤牛肉去,能多待一會兒,難得聚一起。
  商場五點關門,我們剛要走,忽然又來了幾個女的,歲數不小,打扮還挺妖,個個皮靴假透肉,要買絲襪,挑來挑去,趙東陽坐在后面,眼神挺不健康,想裝作不在意,卻又忍不住多瞄幾眼。我覺得好笑,小聲跟他說,想看就看唄,有啥不好意思的。趙東陽說,拉屁倒吧,太小瞧我了也。譚娜一邊應付客人,一邊收拾柜臺,嘴和手都不閑著,賣貨一把好手,彎腰裝箱時,露出一截后背以及半個屁股,一圈白肉漾出來,顫顫巍巍。我上前去拍了一巴掌,手感結實,聲音響亮。她不好意思地往后拽拽衣服,說,許玲玲,你能老實一會兒不。我樂得不行,來買貨的都直瞅我,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樂啥。趙東陽有些不好意思,點根煙出去了,說在外面等我們。
  待到我們出門時,天色已晚,沿著后街走幾分鐘,來到小六路的千里馬燒烤,正是飯點,人還挺多,我們在最里面占了一張桌,貼著墻坐,趙東陽蹭了一身白灰,使勁撲落也不掉,挺狼狽。譚娜點一桌子菜,全是肉,腰子熟筋雞脆骨,就一個拌花菜是素的。我光看著就有點飽,她好像特別餓,吃得很快,烤得半熟就往嘴里塞,還指使趙東陽從門口拎過來好幾個篦子,自己烤自己換,萬事不求人。我得這病,不能抽煙喝酒,不然就更嚴重,只能看著他倆互相吹。譚娜酒量特好,從小練出來的,那是美酒加咖啡,一杯又一杯,趙東陽不太行,兩三瓶下肚,臉就紅了,喘氣都帶著酒味,眼神發直,話也說不利索。我倆跟小學生似的,聽著譚娜一頓大白話,從商場到夜場,從首都到沈陽,政策形勢,情感關系,瓜果皮核,分析得頭頭是道。天南海北,譚娜最美,不服是不行,前提是這事兒里沒有她,要是她自己的事兒,那是怎么都捋不清的,混沌一片,小糊涂仙兒。
  喝到晚上十點多,就剩兩桌了,火炭燒盡,屋內逐漸變涼。不知道怎么聊到旅游,譚娜說她想出門轉轉,好幾年了,鐵西區都沒出過,我說我也想去,趙東陽說那咱今年就走一趟啊,來個春游。我說,費用得均攤。譚娜說,你倆相好的,還攤個屁啊。她一喝多就這樣,滿嘴胡咧咧,我也不挑。趙東陽說,到時候借個車,我開著去,看看大海,放松心情。我說,可惜我不能走太遠,兩天就得回來,還得去醫院。譚娜說,近的也行,大連那邊好幾個島,我老姨年前去的,風景都還行,不貴,吃住一條龍。我和趙東陽也覺得不錯,是個好提議,可做備選。聊得正高興,譚娜出門接了個電話,回來時滿面紅光,身邊多了個男的,介紹說是她對象,在家不放心,特意來接她了。整景兒唄,飯店離他對象家就幾步道兒的距離。她對象長得有點老,干巴瘦,頭發快掉沒了都,鷹鉤鼻子,戴個眼鏡,穿了件起球的綠毛衣,看著像她叔,反正跟我們不是一代人。譚娜有點喝多了,依偎在他身上,臉貼著她對象的胳膊,姿勢極不協調,看得出來,她對象也挺難受,不方便夾菜。譚娜說,老公,他們要帶我出去玩。她對象說,好事啊,你去唄。譚娜說,那你跟我去不,我可不想當電燈泡。她對象夾了一塊烤糊的肉,塞進嘴里,然后說,上哪啊,一起去唄,全我安排。我一聽這話就特別反感,拉了一下趙東陽,說,你差不多得了,明天還得上班呢,喝完這個就回家,不然又得跟媳婦干仗了。趙東陽挺聰明,點點頭,提了一杯,跟譚娜對象說,初次見面,來日方長,杯中酒了兄弟。
  譚娜和他對象住得近,互相摟著往家走。趙東陽送我回去,路上空車少,先陪我走了一段。燈光昏暗,幾乎沒有行人。昨天還飄雪花,今晚仿佛直接進入春天了,一步到位,這季節總令人產生幻覺。沒有風,溫度適宜,天空呈琥珀色,如同湖水一般寂靜、發亮,我們倆步伐輕快,仿佛在水里游著,像是兩條魚。想到這里,我忽然問趙東陽,我們像魚不。趙東陽說,啥意思,沒吃飽咋的。我說,不是,就是天氣挺好,周圍沒有障礙,身體也還行,有勁兒,走路輕松,自由自在。趙東陽說,像啥都行,只要你好就行。我說,要是能選的話,我想當鯊魚,前幾天看新聞,北大西洋里發現一條,格陵蘭睡鯊,五百多歲,目前為止發現的活得時間最長的動物。趙東陽說,那是啥朝代生出來的。我說,可能是明朝。趙東陽說,成精了。我說,這幾天我一直在想,你說它每天是啥心情。趙東陽說,什么啥心情。我說,五百多年,別人都活好幾輩子了,它這一生還沒過完,世間的那些事,反反復復,看了多少遍,曾經的同伴都已靜靜沉入海底,只剩下它自己,離岸幾千米,似睡非睡,緩緩前進,守護著越來越多的時間,這么一想,又有點替它難過。趙東陽說,難過就別想了,給自己增加負擔,你得先養好身體。
  走回大路,月光灑下來,地面濕潤,我們站在道邊等出租車,側方忽然有奇異的濃煙冒出,我們走過去,發現是一棵枯樹自燃,樹洞里有燭火一般的光,不斷閃爍,若隱若現,濃煙茂密,兇猛上升,直沖半空,許久不散。我們瞇著眼睛,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至那棵樹全部燒完,化為一地灰燼,仿佛從未存在。
  四月份結束供暖,屋內更加陰冷,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經常處于睡不醒的狀態,起來活動一小會兒,就又要犯困。上次大夫跟我們說,方便的話,一個禮拜來三次也行,我心說,我倒是方便,時間有的是,但錢不方便啊。看這病只能報銷一部分,剩下的還得自己承擔,當然,主要是許福明承擔。他聽完這話后,當場也沒有表達看法,默默蹬車帶我回家,回來也沒動靜,假裝沒聽著,黑不提白不提。啥人吧。
  有時候我挺來氣,有時候又挺同情許福明,這輩子過得,沒少挨累,啥都折騰,但到頭來啥也沒成。到他這歲數,不說那些有大能耐的,就是以前廠子的普通工人,都找人辦個提前退休,坐家里享清福了,他還在這奮斗呢,肩扛背馱,冬練三九夏練三伏,著實不易。走在路上的時候,我腦子里反復合計這些事兒,覺得也挺對不起他,拖累,但是一到家里,見他那副德行,今天搞破鞋明天偷蜂蜜的,又氣不打一處來。
  最近身體狀況不好,跟譚娜他們也沒怎么聯系。有天半夜,她忽然給我打電話,哭得不行,告訴我說讓那男的攆出來了,兩人又動手了。我說,攆出來挺好,以后也別回去了,少給自己找罪受。譚娜問能來我家對付一宿不,我說那有啥不行的。快十一點吧,譚娜敲門進屋,眼睛紅腫,臉色蒼白,被泡過似的,沒有血色,手里提著一盒草莓。我在廚房洗草莓,她就在屋里愣神。許福明披上衣服出門了,還挺覺景兒,估計是又偷摸去飯店住了,最近他總不在家里睡。
  譚娜說,搟面杖。我說,草莓真好吃,好幾年沒吃了都,你說啥。譚娜說,他拿搟面杖打我。我說,你沒還手啊。譚娜說,還了,我給他推桌子底下去了。我說,推得好。譚娜說,然后他跳起來,齜牙咧嘴,照我腦門兒就是一下子,給我干懵了,站不穩了都,現在感覺腦袋里頭還嗡嗡的。我說,太他媽不是人了,你千萬可別跟他過了。譚娜說,這回肯定分,再處要出人命。我說,那不至于,你看他那熊樣,打仗拿搟面杖,都不敢動刀,也是個窩囊廢。譚娜說,不是說他,是我,我怕自己出事,現在有的時候,我看見他睡著了,想起來以前的一些事兒,想起來他是怎么對我的,就想直接上廚房取刀攘他,好幾次了。我說,我操,千萬控制住。譚娜頓了一下,盯著我說,九九。我說,姐你喊誰呢,別嚇唬我啊,我許玲玲。譚娜說,草莓,丹東九九的,可他媽貴了,你給我留點兒啊。
  有天趙東陽要來給我送點日用品,從醫院順的口罩洗手液啥的,裝在一個黑塑料袋里,見到我時,先問我一句,準備啥時候出去玩,不是周末的話,他要提前請假。我本來都忘了旅游的事情,但他這么一提醒,還真提起興趣了,我把譚娜的事兒跟他說了,然后說我自己最近也不好。他說,那正好啊,一起出去散散心,咱們趕在中下旬,找個方便的日子,五一假期人就多了,人多玩不好。我說,行,回頭問問譚娜,她工作都不干了,天天憋在家里,情緒很差,我也擔心。趙東陽說,先擔心你自己吧。
  那天正好是周六中午,趙東陽說要請我出去吃飯。我翻翻冰箱,還剩了點切面,就說別下飯店了,留著錢出去玩多好,中午我給你做炒面,對付一口。趙東陽說,那行啊,我就愿意吃炒面。他出門買了香腸和咸菜,還換了瓶啤酒,挺不拿自己當外人。我打了兩個雞蛋,還有點菜葉子,擱陳醋醬油,炒了一大鍋,面是炒完了,大勺端不動,盛不出來,胳膊沒勁兒,最后還是喊趙東陽幫我倒出來的,裝了兩大盤。我又撥給他不少,屋里挺涼,但他還吃得滿頭冒汗,我看著高興,沒白做。
  許福明拿鑰匙開門時,不知為啥,我心里還緊張一下。趙東陽起身打招呼,說,叔。許福明看著他,沒反應過來,說,來了哈。趙東陽說,啊,過來送點東西。許福明說,啊,我回來取點東西,馬上就走。趙東陽說,啊,東西放這了,我也走,回家。我說,你著啥急啊,剛吃完飯。許福明說,是,多待一會兒唄,再待一會兒,回家不也是待著么。
  許福明剛關上門,我就開始笑,控制不住,趙東陽特別不好意思,說,你樂啥啊。我憋住笑,說,沒啥,我看你還挺尷尬。趙東陽說,早知道就不換啤酒了,你不說你爸白天不回來么,這多不好啊,連吃帶喝的。我說,那怕啥。趙東陽說,影響我個人形象。我說,我還沒說影響我呢,你有個屁形象啊。趙東陽說,唉,也是。
  收拾完碗筷,我倆坐著看電視,總共就能收到三五個臺,沒好節目,全是不看廣告看療效。我給譚娜打電話,跟她說想一起出去旅游,譚娜聽后很高興,說她都好幾天沒出門了,我說那你就趕緊準備起來,下個禮拜五,我去醫院透析,休息一晚,咱們禮拜六早上出發,禮拜天晚上回來,正好趙東陽還不用請假。譚娜說,那行啊,定好地方沒。我說,剛跟趙東陽說呢,覺得秦皇島挺好,有山有海,離得也近,來回方便。譚娜說,沒問題,正好我還沒去過呢,我得想想出去玩穿啥。我說,你想吧,好好琢磨,提前一天來我家住,早上咱倆一起走。
  我跟許福明要了五百塊錢,說要出去旅游。他有點猶豫,但還是給我了,都是零錢,一張一張鋪平疊好,我看著難受,有點打退堂鼓,這種家庭條件,還要出去玩,確實不太合適,但是之前都定好了,也是真想去,看看風景,這時再反悔可就太掃興了。許福明將錢小心翼翼地遞給我,然后問,多昝去啊。我說,過兩天。然后他又問,五百夠不啊。我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  譚娜拖了個半人多高的大箱子來找我,知道的是去旅游,不知道還以為要搬家。我說,總共就走兩天,用得著這么多東西么。譚娜說,能想到的,我都帶著了,準備了好幾天,東西是越裝越多。我翻了翻她的箱子,問她,你帶泳裝干啥,這才幾月份,下不了水,沒到時候。譚娜說,萬一能呢,我備著,這套是去年新買的,一次都沒穿過呢。
  原本說是開車去,結果趙東陽那邊沒借到車,我們決定坐火車去,其實正合我心意,開車去費用太高,又是油錢又是過路費的,光讓趙東陽自己掏,那過意不去。火車票不貴,五十多塊錢,對誰都沒負擔,1024次,早上五點多出發,九點多到山海關,啥都不耽誤。
  譚娜興致很高,定的鬧表,三點就醒了,梳妝打扮,我還是困,透析完就是累,怎么都起不來床,最后譚娜硬生生把我拽走的。我倆四點出的門,站在路邊打車,凍得直哆嗦。我穿帆布鞋和牛仔褲,上身是卡通帽衫,輕裝上陣。譚娜穿了一套豆沙色的衣褲,挺嚴肅,看著像要去招待所開會,臃腫的身體被捆在其中,極不合適,選了一個多禮拜,咋就穿這套出來呢,不理解。
  凌晨溫度很低,像是又回到了冬天,空氣里有燒瀝青的味道。我迷迷糊糊,想起以前許多個冬天,那時候我和譚娜跟現在一樣,拉著手,摸黑上學,一切都是靜悄悄的,但走著走著,忽然就會亮起來,毫無防備,太陽高升,街上熱鬧,人們全都出來了,騎車或走,卷著塵土;有時候則是陰天,世界消沉,天邊有雷聲,且沉且低且長,風自北方而來,拂動萬物,一天又要開始了。
  我給趙東陽打電話,光響也沒人接,都開始檢票了,他還沒到,也不知道到底是去還是不去,沒起來床還是咋的,沒個動靜,心里有點急。譚娜笑話我說,咋的啊,惦記上小情人兒了。我說,你那嘴能閑一會兒不。譚娜說,愛來不來唄他,咱倆照樣玩。我說,問題咱不都提前定好了么。譚娜說,可能又跟媳婦干起來了。我說,沒準真是。譚娜說,他給你說過沒,媳婦管他老嚴了,各種控制,還總拿孩子要挾他。我說,他自己娶的,賴誰啊。
  我們正聊著,趙東陽從后面跑來,步伐很大,跺得地面咚咚作響,背了個黑色雙肩包,頭發蓬亂,眼睛沒睜開似的,一看就沒睡好,呼哧帶喘,跑到我倆跟前,說,起來晚了,差點沒趕上車。我說,心挺大啊,也不知道回個電話。趙東陽說,一路小跑來的,嗚嗚這頓瞭啊,哪有工夫看手機。
  我們坐的是綠皮車,主要圖便宜,車廂里一股腐敗的味道,很難聞,硬座是臥鋪改的,沒有隔檔,坐著不太舒服,不得靠也不得躺,視線也窄,沒法施展。剛上車我就有點困,譚娜讓我坐在最里面,我也沒精力吃東西,披頭散發趴在桌子上,沒一會兒就睡著了。他倆在旁邊說話,聲音很吵,我做了好幾個夢,都是一閃而過的片段,不成體系,這一覺睡了兩個小時,報站說馬上到錦州了,我才醒過來,揉眼一看,譚娜和趙東陽也不聊天了,悶頭一頓狂造。譚娜昨天買了一只板鴨,這時候正拆了分著吃,還配著幾聽罐啤,挺會整,見我起來了,譚娜指了指桌上的殘骸,跟我說,味兒還行,特意給你留個大腿。趙東陽說,有點咸其實,就大米飯正好。譚娜說他,你咋那么多事呢,白吃都堵不上你的嘴。
 窗外都是石山,形態陡峭怪異,巨大且鋒利,談不上是什么景觀,但也讓人看得入迷。我想,要是這幾個小時的車程,能無限延長就好了,哪怕是極短的距離,你仔細觀察,反復體會,總能發現不一樣的東西,無法窮盡。山脈過后,又是一片水潭,靜止不動,看不出到底多深,我們仿佛駛在橋上,一陣大風吹過來,火車輕輕擺蕩。
  趙東陽忽然來了一句,掉下去就好了。我說,這是啥話。譚娜跟我說,剛才你睡著了,沒聽他講,又跟媳婦吵架了,不愿意讓他來,他非得來。我說,那就別來唄,至于么。趙東陽說,早上還給我下最后通牒,說我今天要是出門,回來就去辦手續。譚娜說,嚇唬你呢,都是路子。我說,你這么一說,我真有點后悔出來了。譚娜說我,這時候你裝啥好人,跟誰一伙兒的你。趙東陽說,那后悔啥,咱該咋玩咋玩,我算看透了,我跟她是過一天少一天。譚娜說,話說得跟放屁似的,你跟誰還能過一天多一天是咋的,那不符合自然規律。趙東陽低著頭,不吱聲了。我捅了捅譚娜,她瞅我一眼,又找補一句,說,我也沒別的意思,咱既然都出來了,就好好玩,別老跟怨種似的,有啥問題回去再解決,來,再開一罐。
  火車略有晚點,我們從山海關站出來時,已經將近十點。空氣好像比沈陽還涼,水分大,能聞到一點腥味,不重。眼前是深色城墻,傾斜而上,巨人一般矗立,磚縫之間有白沿,不知道有多少年歷史,也可能是后來修復的,無所謂,氣勢還在。我跑過去,展開雙臂,抬頭瞇眼,讓他們幫我拍了張照。別白來一趟,雖然目前的狀態不好看,但也要留個紀念。背后的城墻涼涔涔,我踩濕軟的泥地上,有雨的氣息環繞周身。這邊很少有高樓,放眼望去,心曠神怡,遠處還有風箏在飛,搖搖晃晃,像是從海里面升起來的。
  譚娜記了個地址,帶著我們走,非要去吃一個什么包子,當地特產,她都吃一路了,咋還能吃下去呢,我也是納悶。七拐八轉,終于找到了那家飯店。門臉挺大,剛一進去,我就一陣犯惡心,滿地油污,手紙筷子都粘在地上,走道發黏,我找了個位子坐下,趙東陽和譚娜去點包子。旁邊的服務員大姨走過來,用嘴咬開一袋陳醋,擠入桌上的調料瓶里,我不知道該說啥好。不一會兒,譚娜和趙東陽端上來兩大盤包子。我是一點胃口也沒有,只喝了半碗粥,包子嘗了一個,不愛吃,油太大,他們倆吃得不亦樂乎,但最終也沒吃完。倒也行,午飯就此解決了,不耽誤時間。
  我們先去的天下第一關。剛進去時還挺涼,幾乎沒有游客,一切尚未蘇醒,過了一會兒才逐漸暖和起來,有攤位在賣烤腸和苞米,沒精打采,鍋里連熱氣都不冒。我走在最前面,跑上臺階,譚娜在后面喊,你慢點兒啊。我說,你這咋還不如我這個病號呢。譚娜說,吃撐了,邁不動步,直冒虛汗。我說,那我在頂上等你。我爬上去之后,半天也沒看見譚娜,趙東陽也磨蹭好一陣兒,才趕上來,跟我說,譚娜在底下坐著呢,歇一會兒,不到這頂上來了,我們一會兒下去找她。我說,啥體力啊,這也沒有多高。趙東陽說,是啊,沒多高。我說,但不上來也行,沒啥損失,景兒也沒多好。趙東陽說,是啊,沒多好。
  雖然景色一般,但我還是愿意多望幾眼。近處有紅黃標語,扯在樹間,遠處是土黃與青黑的結合,松柏成林,頗有秩序,回首望去,山脈連綿不斷,其間有幾趟平房,在云的深處若隱若現,規模不小,不知道是什么人住在里面。
  我們下來之后,看見譚娜正在打電話,表情嚴肅,走得慢悠悠。我也不好偷聽,便跟趙東陽走在前面,她在后面跟著。我小聲問趙東陽,你猜,跟誰打電話呢。趙東陽說,那我上哪猜去。我說,肯定不是啥好人。趙東陽說,誰說的,凈瞎扯。我說,看表情就能看出來,她有啥都寫臉上,多少年了都,藏不住事兒。
  果不其然,譚娜掛掉電話后,追上來跟我匯報,以前對象打的電話。我說,又要干啥啊他。譚娜說,沒啥事,問我過得咋樣。我說,你咋說的啊。譚娜說,我說挺好,在外面玩兒呢,不用你操心。我說,然后呢。譚娜說,他說他挺想我的,以前是他不對,會逐步改,讓我再給他一次機會。我說,你是不是又要犯糊涂。譚娜說,有點心軟,但也沒定,我說我得想一想。我說,想啥,挨揍沒夠咋的。譚娜說,那萬一他真改了呢。我說,狗改得了吃屎嗎。譚娜想了想,說,也對,媽的,好懸又讓他忽悠,我也發現了,現在有時候心太軟,前些年真不這樣,那時候多瀟灑啊,平地一聲雷,愛誰誰,平地一聲屁,愛咋咋地。我說,這話對,咱可不能越活越回旋啊。
  我們從第一關出來后,坐25路去老龍頭,我數了數,一共九站,十來分鐘就到了,路上車少,車開得也猛,路過個什么工人醫院,還有一個中學,我還沒坐夠呢,就到站下車了。關里關外就是不一樣,景致建筑都有差別,沈陽還比較蕭條,沒從冬天里徹底掙脫出來,但這里就已經很蔥郁了。到了老龍頭門口,趙東陽買了三張套票,附帶個景點,孟姜女廟,說有空也一起去看了。我要給他錢,他怎么也不收。譚娜在一邊說,人家不要,一片心意,你非得硬給啥。聽她這么一說,也只好作罷,但譚娜不明白我的心理,我主要是不想欠誰的,尤其是這種情況,別人倒是都不計較,但自己總犯合計,尤其夜深人靜時,算來算去,沒法還,壓力很大,心情也受影響。
  老龍頭景區不小,剛走一半,我就有點累,想休息片刻,譚娜正相反,大概是消化得差不多了,體能逐漸恢復,一邊埋怨我沒有長勁兒,一邊也陪著我坐在涼亭里。旁邊有兩門假石炮,也有幾個油漆味道很重的房間,用來展示當年駐守軍隊的日常物資和生活狀態。不遠之處,有人在燒香,香柱高大,煙霧向上盤旋,到一定高度后,又輕盈散去,錄音機放著誦經的聲音,咝咝啦啦地傳來,始終不停。我聽得入神,想起很多事情。當年我媽賣房之后,又租下現在這個鐵道邊的一樓,她最相中的一點是,原來這間屋是位老人在住,有個小佛堂。搬進去后,她也供了一尊菩薩,擺在架上,不知道從哪請來的,天天拜,燒香供果,念念有詞,旁邊放唱佛機,一刻都不帶停的,特別虔誠,說是在給觀世音菩薩建道場,能為我化解業障,但是我的還沒化解開呢,她就先走一步,這上哪說理去。不過對她來講,倒也算是一種解脫。后來我爸搬回來,好一頓收拾,這些東西都不知道被他撇哪去了。
  天又有點轉陰,我們跟著一個旅行團,蹭導游的講解聽。她說在老龍頭,景色最好的地方是澄海樓,有古詩為證“城連海水連天,人上飛樓百尺巔”,有一截長城伸展到水里,世界奇觀,萬里長城的起點,長城蜿蜒,如蚊龍一般守衛此處,東臨碣石以觀滄海,說的正是這里。我聽著很心動,但一打聽,要上澄海樓,又得額外花錢,于是有點猶豫,我問譚娜和趙東陽,要不要上去看,他們都沒啥興趣,但也看出來我挺想去的,就又說可以在下邊等著。我想來想去,決定花錢上去看一把,下次再出來旅游,指不定是啥時候,得盡量不留遺憾。
  我繼續向上爬,飄了點雨,譚娜和趙東陽停在城樓的暗間里,我走上幾步,回頭一望,趙東陽點了根煙,正在抽著,譚娜手里也夾著一根,沖我揮揮手,笑容燦爛。我情緒頗佳,一鼓作氣,登上樓頂,出了一身汗。錢沒白花,風景確實不一樣,面前就是海,龐然幽暗,深不可測,風一陣陣地吹來,仿佛要掌控一切,低頭是礁石,有卷起來的浪不斷沖刷,極目遠處,海天一色,云霧被吹成各種形狀,像水草、駿馬,也像樹葉,或者帆船,幻景重重,甚至耳畔還有噺鳴聲。我忽然想起以前背過的一篇古文,里面有一句: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當時不懂,現在身臨其境,體驗到了,就感覺寫得真是好。雨絲落在身上,浸濕頭發,風也硬,輕松將我的衣服打透,讓人時常要倒吸一口氣。我站了很長時間,凍得瑟瑟發抖,但仍不舍離去,有霞光從云中經過,此刻正照耀著我,金燦燦的,像黎明也像暮晚,讓人直想落淚,直想被風帶走,直想縱身一躍,游向深海,從此不再回頭。
  趙東陽給我打電話,問我怎么還不下來,怕我有啥事。我說,能有啥事,一切安好,就是景色太美,挪不動步。趙東陽說,沒事就好,那你再待一會兒也行,我們原地等你。我說,不了,看夠了,這就下去。
  雨還在下,但不大。譚娜和趙東陽仍在暗間里,背靠著墻,姿勢跟我走時沒啥兩樣,只不過每人手里都多了一個塑料兜子。我問他們,拎的是啥。譚娜說,看我半天也沒下來,在景區逛了一圈,買了點紀念品。我說,給我看看,都買啥了。譚娜逐件掏出來,說,買了兩件旅游紀念衫,有一件是給你的,還有印畫的水杯,回家自用,帶臉譜的唱戲小人兒,搖頭晃腦,你看好玩不。我翻了一遍,覺得沒有特別喜歡的,問趙東陽說,你買啥了。譚娜替他回答說,買了個煙灰缸,死老沉,石頭雕的,倒是挺好看,一條龍盤著天下第一關,轉圈是長城,還買了一把傘,怕你挨澆。趙東陽撓了撓腦袋,將煙灰缸展示給我看,做工挺糙,但意思到位,另外他還給孩子買了一堆小玩具。我說,花不少了吧。趙東陽說,沒多少,東西不貴。我說,還行,知道惦記孩子。趙東陽說,唉,要不咋整,回家不得管我要啊。我說,現在這種情況,要是你一回家,看見媳婦帶孩子跑了,能受得了不?趙東陽想了想,說,還不至于,沒到這一步呢。
  我們又在里面轉了半圈,山谷里看見有人在馴馬,緊拽勒口,鞭子抽得極兇,人和馬離得很近,幾乎是四目相對,馬的雙蹄翹起,馴馬者不斷呵斥,雙方像是在臺上進行搏斗。我有點看不了,心里不好受,那幾鞭子,也像是抽在我身上。譚娜沒見過這個,還挺好奇,不愿意走,趙東陽也不看,背過去又點根煙。我這才想起,之前在澄海樓上聽到的,也許正是這匹馬的叫聲。
  我們從老龍頭出來時,已經接近下午四點,都有些累,畢竟起來得太早,精神頭兒有點不夠用。接下來是孟姜女廟,出門一打聽,離這兒還有點距離,十幾公里。但票都買了,不去也可惜,于是我們坐了個三輪車,一路晃悠到盂姜女廟。剛一進去,就有點后悔,這里十分冷清,一切都是新的,裝修味道很重,而且里面也不大,除我們之外,很少有其他游客,十幾分鐘,我們基本就逛得差不多了。譚娜一個勁兒叨咕著,上當了,上當了,這回可上當了。我說,其實也不算,反正里面沒啥消費項目,燒香啥的都是自愿的,就當溜達了。趙東陽也說,是,我看這里還挺好,也長見識,不到這兒來,我還一直以為孟姜女跟小白菜是同一個人呢。
  廟的深處,辟出幾間屋子,拉著橫幅,上面寫著“中華巧女手工藝展覽”,我們進去一看,墻上掛的全是剪紙,各式各樣,十二生肖,蝴蝶燕子,四季與兒童,都有,但剪得也沒啥稀奇,算不上精美,底下都寫著標價。在最后一間屋子里,我們看見了一位婦女,四五十歲,戴大耳環,圍著一條紗巾,黑瘦,穿得很落伍,像是附近村里來的。她握著一把剪刀,極其專注地工作。譚娜湊過去問,你是叫巧女,對不?她沒說話,只是微微點頭。譚娜跟我說,看,上當了吧,處處是陷阱,看外面的標語,中華巧女,還以為是一群女的,都心靈手巧,結果就一個人,她的名字叫巧女,這扯不扯。我笑著沒回答,跟著他們走出門,那位婦女放下剪刀,起身相送,這時,我們看見,她滿身的紅色紙屑,輕盈,細碎,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。我們繼續往廟外走,她到門口就停下來,抬頭望天,像是剛剛破繭而出,抖落軀殼,還不知要飛去什么地方。
  按照趙東陽的計劃,我們今晚住在北戴河,一來這邊不是旺季,價格便宜,二來據說海景不錯,明天早上看日出也比較方便。但我并不知道北戴河距離山海關還挺遠,我們換了兩三趟公交車,總共坐了近兩個小時,才到達目的地。我在車上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,覺得渾身冷,一直哆嗦,怕是要發燒。等到我們在劉莊下車時,已是晚上七點,天都黑了,人也很少,三三兩兩,氣溫比白天低好幾度。
  趙東陽說,這邊都是家庭旅館,這個季節不用提前訂,都有床位,我們往里面走一走,還有更經濟實惠的。譚娜攙著我的胳膊說,都行,找一家就行,趕緊讓她歇會兒吧,你瞅她,困得滴了當啷的。我強打起精神,說,沒事啊,緩過來一點了。
  趙東陽向路人打聽兩次,帶我們走進一個胡同,兩邊都是二層小樓,家庭賓館,還挺別致,一樓掛著牌子,上面寫的是“休閑小屋”,我挺好奇,想看看都是怎么休閑的,往里面看一眼,結果發現是麻將社,都在那稀里嘩啦打牌呢,屋里滿員,煙霧繚繞,跟清冷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。
  我們選了一家順眼的住,那家底下的標語寫著:環境優美,空氣怡人,裝修靜雅。我說,這家好,聽著素凈。女老板掃一眼我們的身份證,也沒登記,幫我們開了一個三人間,位于二樓中央,八十塊錢一晚,設施雖然有點簡陋,但著實是不貴。水泥地面,擺著三張單人床,彩電、桌椅、衣架都有,室內還帶衛生間,能洗淋浴。我躺在中間的床上休息,譚娜守著窗戶,又把她那大箱子掀開,開始搗弄東西,還去廁所換了套新衣服,真沒白帶。趙東陽洗了把臉,然后站在門外,扶著欄桿,跟樓下的女老板聊天,問她附近哪家飯店最好,人均多少錢,哪道菜值得一點。
  八點半出的門,沒走幾步,就是女老板推薦的燒烤店。譚娜十分亢奮,進去菜單全點一遍,各種肉串,扇貝,烤氣泡魚,麻辣燙,鍋烙,上來一大桌子,味道確實還可以,鍋烙我吃了半盤,韭菜雞蛋餡,有鮮靈兒勁。他們還叫了兩提溜啤酒,各自開戰。譚娜擼起袖子,唾星四濺,又是一頓猛白話,邊講邊喝,直接對瓶吹。看得出來,她也是太郁悶了,壓抑夠嗆,說著說著還哭了,我聽著也特別心疼,然后還管趙東陽要煙。譚娜抽煙的間歇,趙東陽開始倒苦水,也不知這都是咋的了,媳婦丈母娘這那的,雞毛蒜皮的屁事兒,但最后搞得矛盾還挺大。其實我不咋愛聽,他們的這些問題,總歸會有一個解決辦法,要么你進我退,要么我退你進,或者各讓一步,我的問題就比較難了,基本無解。也可能正是這樣,我從來都不愛去一次又一次地去講,沒啥必要,自己難過就自己受著唄,往好了說,是不愿意給別人添堵,其實從內心里來講,是不愿意成為別人日后的談資或者素材。我活著可不是為了豐富他們的閱歷的。所以生病以來,我跟很多親戚朋友都不怎么來往了,每次聽到他們假裝關切的詢問,我都想說,請收回你的憐憫并且要點臉吧。我也知道這種心態不對,但又調整不過來,總覺得自己委屈,憑啥啊非得是我攤上,越想頭越疼,到后來,我干脆也破了戒,跟他們干了兩杯啤酒,挺爽口啊,久違了。
  喝到半夜,譚娜不再興奮,情緒平復過來,并開始發蔫,眼皮打架,只聽趙東陽一個人在說,他今天還挺出息,酒量見長。趁著上廁所的工夫,我悄悄去結了賬,這一天都是他們倆在花錢,挺過意不去的,服務員給打了個折,二百八十元,連吃帶喝,貴是不貴,但給錢時又有點心疼。我和趙東陽一起扶著譚娜出的門,她嘴上說沒事,其實腳步踩不穩了。酒勁兒上頭,我也有點迷糊,趙東陽喝得正精神,眼睛冒光,走著走著,還唱起一首老歌,我們也跟著他一起唱。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,不敢讓自己靠得太近,怕我沒什么能夠給你,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。各種走調,唱完就傻樂,整條街都有回音,但也不要緊,反正這里沒人認識我們。我記得初中時,這首歌和那個電視劇都特別火,一轉眼這都多少年了,那些演員好像還是那么年輕,而我們現在卻比他們要老得多,真他媽不可思議啊。
  我躺在床上,伴著譚娜起伏的鼾聲,一整天的回憶泛上來,我努力記起更多的細節,留待日后回味,可惜實在精力不濟,沒過多久也睡著了,最后醒著的幾秒里,我仿佛聽見浪濤的聲音,由遠及近,奔涌而至,太陽蒼白,曬在上面,晃得人無法睜眼,然后我便徹底進入夢鄉。還是場景片段,一截一截,沒有邏輯,開始好像是夢見我和我媽,我那時還挺小,左手拉著她,右手拿著一根雪糕,天氣很熱,雪糕化得特別快,化掉的奶油不斷地往下滴,我心里很著急,然后身邊的人忽然變成了譚娜,我也長大了一些,她趴在耳畔跟我說了一句什么話,我沒聽清楚,讓她再說一遍,她很著急,又講一遍,我還是沒聽清,然后她就被幾個戴面具的擄走了,情緒很激動,表情慌亂,氣喘吁吁,像是被綁架了,我心里著急,也不知道該去找誰幫忙,到處都找不到人,急得要哭出來,心頭一緊,忽然就醒了。我是側著身子睡著的,睜開眼后,映著窗外的幽光,發現譚娜的那張床是空的,被子掉地上一半,而輕微的喘息聲從我背后傳來,顯然,它不僅存在于夢里。
  他們做得很小心,動作幅度不大。我猜,譚娜應該是捂著自己的嘴,或者是趙東陽東用手堵住的,總之,能聽出來,她是在盡力克制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,但卻更難聽了,十分怪異,不堪入耳,估計臉都皺在一起了吧。 
 
好像又沖了一下,然后回到床上。我使勁閉上眼睛,但是淚水還是流了下來,一開始是幾滴,后來變成啜泣,我咬住嘴唇,但還是出動靜了。我心里說,對不起啊對不起,實在控制不住, 也不知道為啥。譚娜和趙東陽反應過來后,都嚇壞了,分別坐在床上,不知怎么辦是好。后來趙東陽穿上鞋出門了,但也沒遠走,就在走廊里,靠著欄桿抽煙。譚娜坐過來,摸著我的頭發,斷斷續續地說著,喝多了,對不起,當啥也沒發生,行不,求你了,我現在連死的心都有,對不起,玲玲,你接著睡吧,好不。我一把打掉她的胳膊,坐起來接著哭,怎么勸也停不下來,我為什么要這么做呢,為什么要這么對譚娜啊,理解不了自己。我明明一點都不怪i他們,相反,我很害怕,怕他們會就此離我而去。我害怕極了。
  我不知道是怎么睡過去的,起來時也不知是幾點,睜開眼睛,只覺臉皮發緊,大概是淚水浸的,頭也痛,昨天真不該喝酒。屋內很亮,我翻了個身,發現只有我自己,起身下床,想找雙拖鞋,但怎么也找不到。這時,譚娜推門而入,滿臉笑容,腆著肚子,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,跟我打招呼說,起來了啊,早飯給你擱桌子上了,雞蛋餅和豆腐腦,還熱乎呢,你洗把臉先吃飯。我說,幾點了。
  譚娜說,九點不到。我說,對不起,起來晚了,沒看成日出,你們去了嗎。譚娜說,沒去,那玩意兒看不看能咋地,誰還沒見過太陽啊。我說,趙東陽呢。譚娜說,去旁邊的海鮮市場了,買點干貝烤魚片啥的,這邊兒的好吃,還便宜,我讓他給你也帶了點。我說,不要,到時你都拿走吧,我不吃。
  我洗完臉,坐在桌邊吃飯,豆腐腦很好吃,又嫩又滑,雞蛋餅也香,里面還有火腿腸,但我實在沒啥胃口,也沒心情,只吃兩口,便覺得都堵在嗓子眼里,我擰開一瓶白水,喝了幾口,想往下順一順。譚娜把電視打開,來回調臺,又掏出車票,跟我說,晚上六點半的車,估計十點半能到沈陽,時間都來得及,今天咱是啥計劃來著。我想了一會兒,也沒記起來,胃卻開始不舒服,不斷地往上返,我跑到廁所里,嘔吐起來,吐得還挺邪乎,昨天晚上吃的也都交待了。譚娜嚇壞了,沖進來扶著,一個勁兒地給我拍后背,問我,沒事吧。我也沒回答,吐完之后感覺輕松不少,但渾身沒力氣,也冷,便躺在床上,蓋了兩床被。
  趙東陽提著好幾包東西回來,進屋之后,跟我說,咋還不起床了呢。譚娜在旁邊接話說,剛吐了,正難受呢。趙東陽聽后有點著急,東西放在地上,非要帶我去醫院看看。我說,沒大事兒,不去醫院了,走不動路,就想早點兒回家。趙東陽看了譚娜一眼,譚娜也說,早點走吧,還等啥,不然也不放心。于是趙東陽又去車站,改簽車票,臨走之前,跟我說,魷魚絲特別好,排隊買的,你要是嘴里沒味兒,可以嘗一嘗。我點點頭,把被子拉過頭頂,譚娜搬了把椅子,坐在我身邊,手背碰碰我的腦袋,又碰碰自己的,動了動嘴唇,卻啥也沒說出來。
  趙東陽打車去的車站,沒過多久就回來了,動作挺快,中午沒票,只能改在下午,四點出發,還是動車,一百多塊錢,我有點心疼,但仍起身掏錢,趙東陽還是死活不要,他這一天話都很少,情緒也不怎么高。我讓他們倆別管我,附近玩一玩,等到時候再一起走,別因為我白來一趟。但他們誰也不去,就在屋子里守著。臨出發之前,我跟譚娜說,你買的那件旅游紀念衣服呢,咱倆穿里面吧。譚娜聽了很高興,拍起手來,又把那個大箱子撖開,拿出來遞給我,我倆換上衣服,又肥又大,不太合身,質量也不行,互相看著樂,像是往身上套了個面口袋。
  我跟譚娜坐在一起,趙東陽的座位在另一節車廂,不方便換過來,跟我們說,有啥情況趕緊給他打電話,隨時待命。我覺得狀態有所恢復,剛上車就吃了一碗泡面,湯都喝干凈了,譚娜看我吃完,也舒了口氣。我靠在窗邊坐著,胃里有底,精神就好一些,但這一路上也沒怎么跟譚娜說話,不知道該說點啥,只好望向窗外,火車開得很快,景物急速飛過,讓人來不及仔細辨認。路程過半,暮色降臨,遠處忽然有濃煙出現,火光在其中縈繞,連成一大片,煙塵濃密,滾滾襲來,不斷變幻,仿佛有野馬正冉冉升起,飛向天際。譚娜看了半天,挎緊我的胳膊,輕聲地問,這咋還著火了。我說,可能是在燒荒,但季節又不太對,也搞不清楚。譚娜沒有繼續說話,轉回身來,閉上眼睛,將頭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  我們到沈陽北站時,六點鐘剛過,晚高峰還沒結束,一派繁忙景象,人們來來往往,細密如織,看著眼暈。譚娜提議一起再去吃點東西,趙東陽沒有接話,我連忙擺手,說現在只想回家,好好休息一下,明天還要去醫院,不想再折騰了,你們去吧,我就不陪著了。譚娜趕緊說,沒有你,我倆吃個啥勁兒啊。好像還有后半句,但話說到這里,又咽回去了。我說我自己回去就行,但他們執意要送我到家。
  公交車上的乘客很多,人擠著人,趙東陽與譚娜一左一右,為我隔開一片空間,坐了幾站后,我催趙東陽下去換車,時間還早,沒必要非得送我到家,繞很大一圈,不值。臨走之前,他將一個塑料袋塞在我手里,說都是零嘴兒,特意給我買的,在家邊看電視邊吃。我不太愛要,想還給他,但他一轉身就沒影兒了,喊也沒有回應。袋子很沉,我有點拎不動。
  下車之后,譚娜陪我走回鐵道邊上,我說,你趕緊回去吧,我到家了都。譚娜說,都走到這兒了,送你進屋。我指著我家的窗戶對她說,看見了吧,亮著燈呢,許福明在家,放心吧,幾步道兒,沒問題的。譚娜有點不舍,拉著我的手說,那你沒事就過來找我。我說,肯定的啊,不然我還能去哪兒。
  我目送譚娜離去,穿過樓群,消失在轉彎處,然后一步一步往家里走。離近時,我才敢確認,家里正亮著兩盞燈,廚房一盞,隔著塑料布也能看見許福明的身影,大概是在炒菜,臥室拉著簾,但也有光從縫隙里鉆出來。許福明過日子很仔細,只一人在家的話,是絕對不會點兩盞燈的,更不會炒菜,從來都是對付一口就完了。我想了想,許福明還不知道我提前回來了,走之前他問過我,大概幾點到家,當時我說的是,十點多到北站,回家肯定要半夜了。
  我沒有進屋,還有一點時間,是要還給許福明的。我繞到窗戶后面,看見倒騎驢鎖在欄桿上,我將東西放上去,一路拎在手里,愈發沉重,勒得生疼,然后也搭邊坐在車上,背后樓群的燈火逐一亮起,有風經過,還是冷,延綿不斷的冬季,似乎仍未結束。我縮成一團,不斷地向后移,靠在車的最里面,用破舊的棉被將自己蓋住,望向對面的鐵道,很期待能有一輛火車轟隆隆地駛過,但等了很久,卻一直也沒有,只有無盡的風聲,像是誰在嘆息。光隱沒在軌道里,四周安靜,夜海正慢慢向我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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