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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載于《收獲》微信公眾號
 

班宇《逍遙游》:傾聽嗚咽

 
馬曉麗

讀班宇小說時,我常會把背景想象成沈陽的鐵西區。我不知道班宇與鐵西究竟有著怎樣的瓜葛,反正我總能在他的小說里嗅出鐵西的味道。

曾被稱為東方的魯爾的鐵西,以它曾經的輝煌和日后的衰落,已然成為了沈陽這座老工業城市一個悲壯的存在。現如今,從前那個面孔粗黑硬朗,工業噪音不絕于耳,空氣中永遠彌漫著硫磺味道的鐵西已經不復存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與城市它處并無二致的俗常相貌。并非沒有留下一點遺跡。據說,在鐵西鑄造廠舊址上建立起的中國工業博物館里,就專設了一個鐵西館,那里保存著鐵西的老機器、老照片、數以百件的實物和五萬多個歷史數據……

可是人呢?那些在鐵西的相貌轉換進程中,在冰冷的工業車輪的推搡、驅散下,被碾壓、撕裂的活生生的人呢?15萬人下崗,5萬人失業,當年幾乎所有人都曾聽見過這座下崗之城撕心裂肺的哭喊。但當最初的風暴掠過,驚恐漸至麻木之后,幾人還能聽到許福明、許玲玲們細弱的嗚咽之聲?

許玲玲身患重病,每周要去醫院做兩次透析。她對生活的要求并不高,“就是天氣挺好,周圍沒有障礙,身體也還行,有勁兒,走路輕松,自由自在”。許福明對生活曾經還有渴望,他執意離婚,拋妻棄女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。但在得知女兒患病之后,他賠錢賣了蹬三輪車拉腳掙來的二手廂貨車。前妻突然身亡后,他又背著行李卷返回家中,承擔起維系女兒生命的重負。按許玲玲的說法,許福明這輩子沒少挨累,啥都折騰,但到頭來啥也沒成。到了這把歲數,還得整天在家具城肩扛背馱地拉腳,給女兒掙點透析的要命錢。貧瘠霧霾般長久地覆蓋在許家父女的天空,似乎沒給他們的生活留出一絲的縫隙。

班宇的敘述很克制,帶有一種與許家父女同質的,在命運裹挾下的身不由己和對無望生活無奈的麻木感。我常驚異于班宇的冷靜,他不煽情,不高潮,常在緊要處突然撒開手,輕輕一筆帶過。許玲玲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大夫說方便的話可以一周來做三次透析。都聽懂大夫話里的意思了,但許家父女都假裝沒聽見。許福明當場沒表達看法,默默蹬車回家后,再也沒個動靜。許玲玲也只在心里說了句,我倒是方便,時間有的是,但錢不方便啊。這事就都黑不提白不提了。在這里,班宇也只輕輕地帶了這么一筆,之后便也黑不提白不提了。但是,正因為關乎到生命的事太重,而當事人和作者對這件事的表述太輕,才更加地令人感到震撼,令人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和內心撕裂般的疼痛。

再無望的生命也是生命,是生命就會衍生愿望,哪怕是渺小的、卑微的愿望。焦頭爛額的許福明又處了一個女人,這讓他貧瘠疲憊的日子里有了些許的色彩。疾病纏身的許玲玲一直幻想能“像魚一樣自由自在地游向深海,從此不再回頭”,她與譚娜和趙東陽相約一起搭伴旅游,想去看看外面的風景。只是譚娜和趙東陽也都是失意之人。聲稱跟老婆過一天少一天的趙東陽,中學時就喜歡許玲玲,雖然許玲玲并沒太在意,但當男友得知她生病立刻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逃走之后,趙東陽的那份愛護就變得清晰起來了。由于他們之間的關系僅止于愛護,也只能止于愛護,所以許玲玲似乎一直把這件事看得很淡。看起來,許玲玲似乎把一切都看開了:她承認這世上有“太古”也有“小年”;借格陵蘭睡鯊說長壽并不一定就好;相信生物以息相吹;自詡“滿船明月從此去,本是江湖寂寞人”…… 但是,在旅途的那個夜晚,在聽到譚娜和趙東陽酒后的床笫之聲后,許玲玲終于控制不住地失聲痛哭起來。不僅是我們,連許玲玲也沒想到自己的反應會是那么地強烈,她不知道那是壓抑太久的生命發出的本聲,不知道那是被深藏起來的少女之心的呼救。許玲玲的哭聲不僅驚嚇到了譚娜和趙東陽,驚嚇到了她自己,也驚嚇到了我們,如同銳器般刺痛了我們那顆已經漸趨麻木的心,讓我們真切地聽到了細弱生命的嗚咽。

我是后來才知道,班宇真的與鐵西有瓜葛,他其實就是個鐵西人。不過是不是鐵西人其實并不重要,寫的是不是鐵西其實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作為作家的班宇有一顆敏感且悲憫的心。而在這個紛繁嘈雜令人眼花繚亂的世間,唯其保有一顆敏感且悲憫的心,才能不被煩擾,才能安靜地伏于地上,傾聽到那些被碾壓進泥土的卑微生命發出的嗚咽,才能發出“為弱小者給予支持,為卑微者延續幻夢”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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