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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現在時——雙雪濤訪談錄

時間:2017-02-20 09:59      來源:2016年第9期《小說月報》
  雙雪濤,1983年生于沈陽。工人子弟,曾是銀行職員。已發表中短篇小說多部,出版長篇小說《翅鬼》、小說集《平原上的摩西》等。曾獲首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、“紫金·人民文學之星”短篇小說佳作獎、西湖·新銳文學獎等。現就讀于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創造性寫作專業。

  Q:小說月報  A:雙雪濤
 
  Q:請您介紹一下最近讀過的某本書。
  A:我最近在讀錢穆先生的《國史新論》,同時也在翻黃燦然先生譯的曼德爾施塔姆詩選。錢穆先生的史學有立場,這個立場便是對中國史和中國文化的溫情。有時候批判是很容易的,拋棄一些東西是很容易的,但是弄懂你批判的東西其實非常重要,經常被人忽略。狹隘的批判,從自我出發的自私的批判有時候壞事。錢穆先生的書我讀了不少,每次都有收獲,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知。黃燦然先生的譯作我經常讀,是案頭書,原作說起來話長了,單從譯文講,我覺得是天才的語感,同時也是對漢語某種程度上的拓寬和創造。
 
  Q:在您評價作家的私人尺度里,最看重的是哪一點?
  A:我比較看重作品帶來的生理反應。比如有時候脊梁骨會戰栗,有時候會淚盈,有時候會下意識地發出驚嘆。我比較膚淺。
 
  Q:請您描述一下手頭剛剛完成或正在進行的作品。
  A:(2016年)上半年寫了一個中篇叫《飛行家》,今年到目前為止是我寫作以來產量最低的一年,非常慚愧,瑣事占去了很多時間,另一方面也是在做一些規劃和準備,總之是有點懶惰,不職業,愛給自己找借口。這個中篇我寫得很舒服,也自認為是我寫過最好的東西之一,但是自己的感覺和他人的感覺有時候區別很大,更多的時候,我還是相信自我的感覺,這是我還能寫下去的基礎。下半年剛剛出版了一本集子,叫《平原上的摩西》,收了十個中短篇,是我第一本小說集,里面的東西自己覺得沒有太寒磣的。
 
  Q:自己作品中有哪一部,因為創作過程之難忘,讓您對其有特殊的感情?
  A:我2011年寫了一個小長篇叫《聾啞時代》,現在回頭看,也覺得還可以,主要是真。當時我真是一股腦地亂寫,發狠,決一死戰,掏心掏肺,充滿了對自己的興趣,而且某種程度上對自己完成了一種治愈。現在絕寫不出那種東西了。
 
  Q:在您讀過的文學作品中,最喜愛的主人公是哪—位?
  A:我喜歡張無忌。一個普通人,一個優柔寡斷的人,掌握了某種才能,并攜帶著這種才能生活,我覺得在張無忌身上我看到了這種艱難。
 
  Q:您是否有固定的私人寫作習慣?
  A:我比較傾向于上午干活,因為那時候人不疲勞。然后晚上有時間的話把上午弄的東西看一看。往大點說,我傾向于封閉式的工作,關門,關掉所有聯系,也關掉人情,道德的困擾,各式的壓力。總體來說,我還是傾向于寫作是一種自省,同時也是一種表演,但是又得忘記觀眾。真是個既矛盾又有趣的行當。
 
  Q:請向《小說月報》讀者推薦幾本您心目中的理想小說。
  A:《基督山伯爵》,我讀過最精彩的故事,用余華的話說,既是入門書也是最高境界。《歲寒三友》,汪曾祺是大才,大才寫短篇,大才小用,放大了大才。《一半是火焰,一半是海水》,誰要是低估王朔,誰就是不尊重中國語言。《拳擊家》,海明威老爺子發明了一種文學,這種文學有點狹窄,只適用于寫幾種東西,不過他還是文學史上最偉大的發明家之一。

我的師承
           ——《平原上的摩西》跋
雙雪濤
  作為寫作者,我是地道的學徒。回看自己寫過的東西,中短篇十幾個,大多是過去兩年所寫,乏善可陳者多之,差強人意者幾個,默然自傲的極少,有幾個竟極其陌生,好像是他人所做,混到自己的文檔里。長篇寫了兩個,都不真正長,十萬字出頭,一個類似于中短篇集錦,當時企望能承接《史記》的傳統,勉力寫人,現在再看,多少有混亂自戀之處;一個向村上春樹致敬,想寫個綜合性的虛構品,于是矯揉做作處多,如同小兒舞著大刀,顛倒手腳。但是通論這些東西,也有些不太心虛之處,即都是全力為之,無所保留,老實地虛構,笨拙地獻出真心。有人謬贊我是個作家,實在汗顏,豈能和莎士比亞、托爾斯泰共用一個稱謂?若有人說我是個誠懇的小說人,似乎可以竊自消受,確實是想把這世上的幾十年用來弄小說,若是能不急不緩地弄下去,興許碰巧寫出一二,將靈魂送進某個人跡罕至的廟堂中。
  我沒有師門,老師卻是極多。小學一年級,剛習了幾個字,母親便送給我一個紅色的筆記本,其大其厚,大概是我手掌的兩倍。那是舊物,好像是多年前母親上學余下的。寫下一句話,母親說。我便坐在炕頭,在方桌上寫下了一句話,今天我上學了,大概如此,“學”字不會,用xue代替,然后又寫上了日期。于是每天寫這一句話,今天把臉摔破了,今天中午吃了土豆。基本上以今天二字起首,有一個動詞,格律整齊,如是我聞。父母都是工人,下鄉知青,初中文化,可是非常重視我的教育,似乎我每多認識一個字都讓他們鼓舞。當時學校的班主任姓金,朝鮮族,隨身帶著辣醬,脾氣火爆,無論男女,若是頑皮,必以手擂之,或抬腳踹之,動若脫兔。她極喜歡文學,字也寫得好,講臺的抽屜里放著毛筆,下午我們自習,昏昏欲睡,她就臨帖,能寫柳公權。后來看班上有那么幾個,還算不笨,就在黑板上寫上唐詩宋詞,誰背好就可以出去瘋跑。我家境不好,愛慕虛榮,每次都背得很快,有時背蘇東坡,氣都不喘;白衣卿相柳永,為了賣弄,可先背下半闕。老師便囑我把日記給她看,一旦要給人看,日記的性質就發生了變化,多了不少涂改,努力寫出完整段落。她鼓勵我,當眾表揚我,把我寫的小作文給別的老師炫耀,此舉導致我虛榮心進一步作怪,攢下飯錢買了不少作文選,看見名人名言就記下,憋著勁在作文里用。父親看書很多,什么書都看,是下鄉時養成的毛病,帶字兒的就是好。他很少表揚我,但是心情不錯時,便給我講故事,沒頭沒尾,冬天我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,他擋著風蹬車,講著故事。我才知讀書的妙處,全不是作文選所能代替。于是年紀稍長,便把錢省下來買《讀者》,期期不落。那時家里的老房子被政府推掉,舉家搬到父親的工廠,住在車間里,就是在那生鐵桌臺上,我第一次讀到《我與地壇》,《讀者》上的節選,過去所有讀過的東西都消失了,只剩下這一篇東西,文字之美,之深邃,之博遠,把我從機器的轟鳴聲中裹挾而去,立在那荒廢的園子里,看一個老人在園子里呼喚她的兒子。我央父親給我辦張區圖書館的圖書卡,半年時間便把少兒部分的書看完了,大概是小學六年級,金庸的所有小說,古龍的代表作,《福爾摩斯探案集》,《基督山伯爵》,《傲慢與偏見》,《巴黎圣母院》,如此等等,大概都看了一些,所寫作文也與過去大不相同。金老師勉勵我,她知道我笨,數學不行,但是語文可以強撐,興許將來可借此安身立命。但是我沒有志氣,只想考學。所謂寫作文,只是想讓人知我厲害,無他,從未想過要成為作家。讀書也是自娛,為了跟同學顯擺自己知道的故事。小學畢業后,面向新的卷子,便和老師斷了聯系。
  初中第一次作文,我的文章震動了老師和同學。老師將我大罵,說我不知跟誰學的,不知所云,這么寫去中考肯定落榜;同學認為我是抄的,此文肯定埋伏在某本作文選中。我心灰意冷,唯一的利器鈍了,立顯平庸。不過讀書從未間斷,《麥田的守望者》,《水滸傳》,巴金王安憶,老舍馮驥才,一路看下去。當時的初中離市圖書館很近,我便把原來的圖書卡退掉,換了市圖書館的,每天中午跑去看。當時有兩個朋友,一個后來去了清華后去歐洲,做了科學家,一個天賦不差前者,但是為人任氣好斗,后來不知淪落何處,似乎是瘋了。當時我們三人都無朋友,便合成一組,結伴去圖書館消遣孤獨。他們二人去研究宇宙科學,我鉆進文學類的書架猛看。就是站在那里,我看了趙樹理的《小二黑結婚》,孫犁的《白洋淀》,鄧一光的《狼行成雙》,趙本夫的《天下無賊》,李佩甫的《敗節草》,莫言的《紅高粱》,張賢亮的《綠化樹》……還有雜書無數,陳寅恪,費孝通,黃仁宇,錢鐘書……下午跑回去上課,中午看過的東西全忘,繼續做呆頭呆腦的庸學生。
  挨到高中,已非當初那個貌似有些異稟的孩子,只是個湊合高中的湊合分子。高一的語文老師姓王,年輕,個矮,面目冷俏,在老師中人緣不好,孤傲非常,據說婚禮時幾乎無人參加,冷冷清清。可是極有文學才能,能背大段的古文,講課從不拘泥,信手拈來,似乎是腦中自帶索引。我當時已知自己無論如何寫,也不會入老師法眼,她第一次命題作文題目很怪,沒有限定,但是必須是兩個字。彼時外公剛剛去世,我便寫了篇文章叫做《生死》,寫外公去世前,給我買一個大西瓜,翠綠非常,我看見他從遠處懷抱西瓜走來,面帶微笑,似乎西瓜的根蒂就長在他身上。滿分60,王老師給了我64分。那是一只溫柔有力的手,把我救起,我努力想寫得更好,仔細讀了張愛玲,汪曾祺,白先勇,阿城,看他們怎么揉捏語言,結構意境;仔細讀了余華,蘇童,王朔,馬原,看他們怎么上接傳統,外學西人,自明道路。我的作文字跡極亂,老師盡力辨認,有時候我嫌作文本的格子框人,就寫在八開的大白紙上,蠅頭小字,密密麻麻,老師也為我批改。高中畢業前,我寫了一篇東西叫做《復仇》,寫一個孩子跋山涉水為父報仇。尋找的過程大概寫了近兩千字,結尾卻沒有,老師也給了我很好的分數,當作這是一篇作文。高中畢業后,我回去看過她一次,她獨自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格子里,周圍沒有人。我站在她身邊說了些什么已經忘記,只記得她仰頭看著我,滿懷期待而無所求,眼睛明亮非常,瘦小樸素,和我初見她一樣。
  大學四年什么也沒寫,只是玩。書也是胡亂看,大學的圖書館破舊落后,電腦都沒有一臺,借出的書似乎可以不還。直到看到王小波,是一個節點,我停下來想了想,那是我想成為的人啊!但是我自知沒有足夠的文學才華,就繼續向前走去,隨波逐流,虛擲光陰,晚上從不失眠。
  2010年開始寫小說,2013年第一次在期刊上發表,之前拿過兩個臺灣的文學獎,在臺灣出過一個單行本的中篇。說實話,雖是認真而寫,但是心態都是玩耍,也不自認是文學青年,從未有過作家夢。只是命運奇詭,把我推到寫作的道路上,或者是推回到這條道路上,讓我拾起早已零落的記憶,忘記自己曾是逃兵的事實。對于小說的做法,我被余華啟迪,他從未停止探索敘述的奧秘,尖利冷峻,不折不從。對于文學的智識,我是王小波的擁躉,他拒絕無聊,面向智慧而行,匹馬孤征。對于小說家的操守,我是村上春樹的追隨者,即使不用每次寫作時打上領帶,向書桌鞠躬,也應將時間放長,給自己一個幾十年的計劃,每天做事不休。對于文學之愛,我是那兩個語文老師的徒弟,文學即是生活,無關身份,只是自潔和精神跋涉。對于文學中之正直和寬忍,我是我父母的兒子。寫下一行字,便對其負責,下了一盤棋炒了一盤菜,便對其珍視,感念生活厚愛,請大家看看嘗嘗。對于未來的文學道路,我不及多想,妻兒在側,上有慈母泰山丈母娘,他們都是我的老師。我也許有著激蕩的靈魂,我坐在家中,被靜好時光包圍,把我那一點點激蕩之物,鑄在紙上,便是全部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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